風雪未歇,雷光剛滅。
樹洞前,疤臉六的獰笑還凝在臉上,刀鋒距洞口僅三步。
玉虛子睜眼了。
眸光如刃,冷得刺骨。
疤臉六心頭一跳,腳步微滯。他見過死人的眼神,但從沒見過一個將死之人,竟能射出這般殺意。那不是求生的掙扎,是獵手盯住獵物時的沉靜。
“上!剁了他!”他低吼一聲,壓下心頭不安,舉刀撲上。
身后三名嘍啰應聲而動,腰刀高舉,雪光映寒刃,直劈樹洞深處。
玉虛子沒動。
肩傷處黑血仍在滲,順著臂肘滴落,在腳邊砸出一個個細小的黑孔。他左手仍扣著堪輿盤,右手卻已攥緊劍柄。劍未出鞘,但劍柄滾燙,似有靈性般微微震顫。
疤臉六沖在最前,刀勢將落。
就在他踏出第五步的剎那——
玉虛子動了。
他不退反進,左掌猛按地面,借力騰身半起,右臂暴起青筋,劍鋒自鞘中寸寸推出!
第一縷寒光乍現,映得滿洞雪亮。
疤臉六瞳孔驟縮,竟在奔襲中硬生生剎住腳步。
可身后兩人收勢不及,刀鋒破空,直劈而下。
玉虛子雙目赤紅,低喝一聲,劍勢陡然爆發!
金光炸開,如裂云穿雪,直迎向上。
疤臉六只覺眼前一花,一道殘影掠過咽喉。
他抬手去摸脖子,指尖觸到溫熱的液體。低頭一看,掌心已是鮮紅。
他張了嘴,想喊,卻發不出聲。
喉間只有一道細如發絲的血線,正緩緩溢出血珠。下一瞬,鮮血噴涌而出,濺在身旁枯枝上,如梅花點點。
他踉蹌后退一步,又一步,終于仰面倒下,砸起一片雪霧。手中腰刀脫手飛出,插入雪地,嗡鳴不止。
余下三名嘍啰攻勢戛然而止。
一人正揮刀劈來,見狀猛地收手,刀勢僵在半空。另一人踩在坡上,腿一軟,差點跪倒。第三人離得最近,看清疤臉六脖頸上那道致命傷口,臉色瞬間慘白。
“六……六哥?”他聲音發抖。
玉虛子緩緩立劍于身前,劍尖垂地,一滴血珠順著鋒刃滑落,砸進雪中,洇出深色痕跡。他站著,身形微晃,道袍染血,袖口那道三寸劍痕在風雪中若隱若現。
但他目光掃過三人,如冰錐刺骨。
沒人敢動。
也沒人敢逃。
風雪呼嘯,卷著枯葉拍打樹干。四具身影對峙于古樹洞前:一具尸體橫臥雪中,三人持刀僵立,一人拄劍而立,不動如山。
“妖……妖道!”一名嘍啰忽然失聲,“他會邪法!”
“閉嘴!”另一人低吼,可聲音也在抖。
他們不怕殺人,不怕流血,可眼前這一劍太快,太準,太不像人力所能為。那人明明重傷垂危,氣息將絕,卻能在電光石火間取人性命,連躲都來不及。
更可怕的是,他現在還站著。
劍未收,殺意未散。
“他快不行了!”第三名嘍啰咬牙,握緊刀柄,“你們看,他在喘!血還在流!一起上,能拿賞!”
話音未落,他邁出一步。
另兩人互視一眼,也咬牙跟上。
三人呈品字形逼近,刀鋒指前,腳步卻不敢太快。他們怕那劍再出,怕那一抹金光再閃。
玉虛子沒動。
他體內純陽靈力近乎枯竭,黑氣自心脈邊緣蠢動,隨時可能反撲。他不能久戰,也不能敗。
他左手悄然移向懷中堪輿盤,指尖輕觸盤心太極鈕。
就在三名嘍啰踏入五步之內時——
他猛然按盤!
堪輿盤微光一閃,引動附近枯枝無風自動,積雪簌簌而落。左側老松枝頭一團雪塊轟然墜下,砸在疤臉六尸身旁,激起一片雪塵。
“地……地動了?”一名嘍啰驚叫。
“別惹神通!走!”先前勸退那人猛地拽住同伴衣領,轉身就跑,“這道士有陰兵護體!活不成的!”
剩下兩人本就心虛,聞言再不敢遲疑,掉頭便逃。一人慌不擇路,被斷根絆倒,爬起來連滾帶爬,跌入密林深處。
腳步聲漸遠,終被風雪吞沒。
玉虛子仍站著,劍拄地,支撐身體。他胸膛劇烈起伏,冷汗浸透里衣,肩傷劇痛如鋸。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
但他不能倒。
他緩緩低頭,看向手中天師風水劍。劍身染血,映著微弱金光,依舊凜冽如初。他記得師尊說過:“劍不在鋒,而在心。心不懼,劍不折。”
他沒松手。
也不能松。
他深吸一口氣,舌尖咬破,血腥味激得神志一清。左手收起堪輿盤,右手握緊劍柄,撐著劍身,一點一點站直。
風雪撲面,割得臉頰生疼。
他拖著沉重步伐,走向疤臉六尸體旁。彎腰,拔出那把插入雪地的腰刀,隨手扔進樹洞。不是要兵器,是不留痕跡。
然后,他取出堪輿盤,打開。
盤心金光微弱閃爍,指向東南方山下。那是官道方向。
他合盤,收回懷中。
轉身,踏上雪徑。
嘍啰逃亡時踩出的腳印清晰可見,一路延伸進密林。他逆著腳印而行,一步步走向坡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肩傷撕裂,黑氣上涌,視線模糊。
但他沒停。
風雪中,一道孤影緩緩下行。
道袍殘破,劍拖于地,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他走過疤臉六倒下的地方,走過那三把遺落的腰刀,走過樹洞入口。身后,一切歸于寂靜,唯有風雪掩埋痕跡。
他走得很慢。
但很穩。
他知道,這片山林不會再有人來。那些嘍啰嚇破了膽,不會報信,也不敢回頭。他們只會把“妖道殺人”的事傳回寨中,換來一陣哄笑或咒罵,然后被人遺忘。
而他,必須趕在徹底力竭前,抵達官道。
只要到了官道,就有機會換馬,有希望追查香爐下落。
他不能死在這兒。
三百年護爐之誓,還沒斷。
他咬牙,繼續前行。
雪地上,一行腳印蜿蜒而下,斷續相連,像一條垂死卻仍未斷絕的命線。
前方坡道漸緩,林木稀疏。風勢稍弱,雪片變小。遠處山脊輪廓隱約可見,東南方天際泛出一絲灰白。
天快亮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走。
忽然,腳下絆了一下。
他踉蹌前撲,單膝跪雪,幾乎昏厥。黑氣趁機上涌,心脈如被鐵鉗夾住,呼吸一窒。
他咳出一口黑血,濺在雪上,迅速凝結。
他以劍拄地,撐住身體,手指深深摳進雪中。冷意刺骨,反而讓他清醒幾分。
不能停。
他逼自己站起來。
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知道,只要還能走,就不能停下。
哪怕爬,也要爬到官道。
風雪漸小,晨光微露。
他終于走下最后一段陡坡,踏上一條被馬蹄踏實的土路。路兩側積雪堆高,中間露出凍硬的泥地。這是山間官道,通往州府的必經之路。
他站在路口,喘息如牛。
回頭望去,密林深處,樹洞早已不見蹤影。只有茫茫風雪,掩蓋了一切痕跡。
他轉過身,面向東南。
官道筆直,伸向遠方。
他抬起腳,邁了上去。
靴底踩在凍土上,發出咔嚓一聲輕響。
他走了兩步,又兩步。
忽然,遠處傳來馬蹄聲。
由遠及近,節奏沉穩。
他停下腳步,瞇眼望去。
一匹黑馬踏雪而來,背上騎著個灰衣人,身形瘦削,蒙著面巾,左手腕似掛著什么物件,隨馬蹄輕響。
那人也看見了他。
馬速未減,直沖而來。
玉虛子握緊手中劍,劍尖垂地,蓄勢待發。
馬奔至十步外,忽然勒韁。
黑馬長嘶一聲,前蹄揚起,雪沫飛濺。
馬上之人端坐不動,目光透過面巾縫隙,冷冷盯住他。
玉虛子不語,只緩緩抬起劍,劍尖遙指對方。
那人看了他片刻,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你是玉虛子?”
玉虛子未答。
那人又道:“黑風寨的人,是你殺的?”
風雪中,玉虛子的睫毛上凝著冰霜,一動不動。
他只盯著對方手腕——那里掛著一串銅鈴,正隨馬蹄輕輕晃動。
互動話題:灰衣人是誰?他為何知曉玉虛子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