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宜出行。
天還未亮,西華門外已經聚集了十幾騎。種師道的隊伍精簡得近乎苛刻:除了老將軍本人,只有八名親兵、兩名文吏,再加上趙旭和隨行的魯大、孫三。
“就帶兩個人?”出發前夜,高堯卿曾皺眉問趙旭,“西北路途遙遠,萬一……”
“夠了。”趙旭正檢查著行李——幾包火藥樣品、簡易工具、記錄用的紙筆,還有兩身厚實的冬衣,“人多反惹眼。魯大熟悉火藥制作,孫三心思細,有他們在足夠了。”
此刻,晨霧中,趙旭看著這支沉默的隊伍,忽然明白了種師道的用意。這不是一次耀武揚威的行程,而是低調的、甚至帶著某種悲壯色彩的返程。
老將軍騎在馬上,一身深褐色皮甲,外罩披風。他掃視隊伍,目光在趙旭身上停留片刻:“都到齊了?”
“回將軍,齊了。”親兵隊長答道。
“出發。”
馬蹄踏破晨霧,一行人穿過剛剛打開的城門,向西而行。趙旭回頭看了一眼——汴京的城墻在霧中若隱若現,城樓上晨鐘正悠悠敲響。
這是宣和六年九月初一。他離開這座都城,走向未知的西北。
出城三十里,霧散日出。
官道兩旁,秋收后的田野一片蕭瑟。偶爾可見農人在田間撿拾遺穗,佝僂的身影在遼闊的天地間顯得渺小而堅韌。路邊有茶棚,幾個挑著擔子的行商正在歇腳,見到軍馬經過,紛紛避讓。
午時在一處驛站打尖。種師道下馬,親兵們立刻散開警戒。驛丞是個花白胡子的老兵,見到種師道,慌忙行禮:“種老將軍!您這是……”
“路過,歇歇腳。”種師道擺擺手,“有什么吃的?”
“有炊餅,剛燉的羊肉湯,還有腌菜。”
“給弟兄們上。”
眾人圍坐在驛站外的木桌旁。趙旭注意到,種師道和親兵們吃的是一樣的東西——粗面炊餅,一碗羊肉湯,湯里的肉并不多。老將軍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
“趙先生是第一次去西北?”驛丞給趙旭添湯時,小聲問道。
“是。”
“那可要吃苦了。”驛丞搖頭,“西北風沙大,這個時節已經冷了。再過個把月,渭河就要結冰。”
正說著,官道東邊傳來喧鬧聲。一隊車馬正緩緩行來,打頭的是幾輛滿載貨物的馬車,車上插著“蘇記”的旗號。車隊旁騎馬護衛的,是個穿著青色勁裝的年輕人。
趙旭定睛一看,竟是蘇宛兒——不過她此刻作男裝打扮,束發戴巾,若不細看,真像個清秀少年。
她也看見了驛站里的人,微微一怔,隨即下馬走過來。
“見過種老將軍,高……衙內的人?”她向種師道行禮后,目光落在趙旭身上。
“蘇姑娘?”趙旭起身,“你這是……”
“去陜州。”蘇宛兒神色平靜,“家父與陜州幾家商號有生意往來,近日交子折兌厲害,需親自去清賬。”
她轉向種師道:“老將軍也是往西去?不知可否同行一程?這一路近來不太平,常有山匪出沒。”
種師道打量她片刻:“蘇記綢莊的?”
“正是。”
“老夫聽說過你。”種師道竟露出一絲笑意,“去年西北軍冬衣采購,你父親送來的棉衣,比官價低兩成,且填充厚實。是個實誠商人。”
蘇宛兒微微躬身:“家父常說,將士守邊不易,商賈雖逐利,亦當存義。”
“好一個‘存義’。”種師道點頭,“那便同行吧。不過老夫行程緊,車隊若跟不上,不必勉強。”
“謝老將軍!”
車隊簡單休整后繼續上路。蘇宛兒騎馬與趙旭并轡而行,低聲問:“趙先生這是要去西北軍中?”
“是。老將軍召我去試試新火藥。”
蘇宛兒眼睛一亮:“就是那日說的火藥包?”
“正是。”
“那……”她猶豫了一下,“先生可能讓我看看?”
趙旭看向前方的種師道。老將軍頭也不回,卻仿佛背后長眼:“到前面開闊地,歇馬時看。”
又行了二十里,來到一處河灘。渭水在此拐彎,水面寬闊,岸邊沙地平整。種師道下令歇馬半個時辰。
趙旭取出一個火藥包,向蘇宛兒演示。他沒有引爆,只是講解結構和原理:“……關鍵是顆粒火藥,燃燒快,威力大。外層油布浸蠟防潮,引信做了雙保險。”
蘇宛兒聽得極認真,還接過火藥包仔細查看針腳和捆扎方式。良久,她抬頭:“先生可曾想過,此物或許……不止能用于戰陣?”
“哦?”
“比如礦山。”蘇宛兒道,“家父在徐州有處煤窯,開礦時若遇堅硬巖層,匠人需鑿數日。若用此物爆破,或可事半功倍。”
趙旭心頭一震。他確實沒往民用方面想。
“還有河道疏浚。”蘇宛兒繼續道,“黃河年年淤塞,清淤工程浩大。若用火藥炸開淤積硬土……”
“但需控制用量。”趙旭立刻接話,“過量會毀堤。”
“正是。”蘇宛兒眼中閃著光,“所以需要精確計算。先生既然懂配比,可否……”
她話未說完,種師道的聲音傳來:“到了渭州,你可與趙旭詳談。現在,該趕路了。”
老將軍翻身上馬,目光掃過蘇宛兒:“小娘子見識不凡。不過記住——此物現在還是軍器,莫要外傳。”
“小女子明白。”
隊伍繼續西行。蘇宛兒的車隊果然跟不上軍馬速度,漸漸落后。臨別時,她遞給趙旭一個小布袋:“陜州城東‘蘇記分號’,先生若有需要,可去那里找我。里面是些干糧和碎銀,西北路途遠,用得上。”
趙旭接過,布袋沉甸甸的:“多謝蘇姑娘。”
“保重。”
車馬分道,蘇宛兒的車隊轉向南邊官道。趙旭回頭望去,那個青色的身影在秋日的陽光下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黃土飛揚的道路盡頭。
越往西,景象越顯荒涼。
過了潼關,山勢漸險,植被稀疏。村莊往往幾十里才見一個,土墻茅屋,百姓衣衫襤褸。偶爾可見廢棄的烽火臺,矗立在光禿禿的山梁上,像巨大的墓碑。
第五日傍晚,隊伍在一條小溪邊扎營。親兵們熟練地搭起簡易帳篷,生火做飯。種師道坐在火堆旁,看著跳躍的火焰,忽然問趙旭:“這一路看下來,有何感想?”
趙旭沉默片刻:“百姓……很苦。”
“是啊,苦。”種師道撿起一根枯枝,撥弄著火堆,“汴京的人總說‘西北將士驕悍’,卻不知他們守著這樣的地方,吃著摻沙的軍糧,一年年熬著。去年西夏犯邊,渭州守軍死傷三百,朝廷的撫恤銀,到今年春天才發下一半。”
他的聲音平靜,但握著枯枝的手青筋畢露:“童貫在殿上說‘取燕云以振國威’,可西北的將士,連過冬的棉衣都湊不齊。趙旭,你說這仗,該怎么打?”
這是誅心之問。
趙旭看著火光中老將軍蒼老而堅毅的臉,緩緩道:“老將軍,學生以為……仗不是非打不可。至少,不是現在打。”
“哦?”
“孫子曰: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趙旭道,“如今遼國將亡,金國勢起。大宋夾在中間,本該左右逢源,待時而動。若急于出兵,反成眾矢之的。”
種師道盯著他:“這些話,誰教你的?”
“無人教,學生自己想的。”趙旭坦然道,“老將軍試想,若我們是金國主將,見宋軍北上伐遼,會怎么做?”
“趁機南下,分一杯羹。”
“正是。”趙旭點頭,“所以北伐不是宋遼之戰,而是宋、遼、金三國之局。學生不懂軍國大事,但知一個道理——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火堆噼啪作響。幾個親兵也停下手中活計,靜靜聽著。
良久,種師道長嘆一聲:“可惜啊,朝中明白這個道理的人,太少了。”
他站起身,望向西方。暮色四合,遠山如黛。
“還有三日到渭州。”他轉身對趙旭說,“到了之后,你先去軍營看看,看看真實的西北軍是什么樣子。然后……再做決定。”
“決定什么?”
“決定你的火藥,要不要真的拿出來。”種師道的眼神在暮色中深不見底,“利器雖好,也要看握在誰手里。若握在童貫那種人手里,不如……讓它永遠不見天日。”
這話太重,趙旭一時無言。
當夜,他躺在帳篷里,久久無法入睡。種師道的話在耳邊回響,蘇宛兒提出的民用設想在腦海翻騰,還有汴京城里,那個站在窗邊的鵝黃色身影……
遠處傳來狼嚎,悠長而蒼涼。
第八日,渭州城在望。
這是一座典型的邊城。城墻高大厚重,但多處可見修補痕跡。城門口排隊入城的人不少,大多是商隊和百姓,守城士兵仔細盤查,氣氛肅殺。
種師道的隊伍直接入城,無人敢攔。街道不寬,兩旁店鋪簡陋,行人多穿粗布衣服,面色黧黑。空氣中彌漫著牲口糞便和塵土的味道。
軍營在城西,占了一大片地方。營門守衛見到種師道,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老將軍回來了!”
消息很快傳開。趙旭跟著種師道走進軍營,所過之處,士兵們紛紛行禮,眼中是真切的崇敬。這些士兵大多瘦削,但眼神銳利,站姿挺拔,與汴京那些養尊處優的禁軍截然不同。
中軍大帳里,幾個將領正在議事。見種師道進來,紛紛起身:“將軍!”
“坐。”種師道走到主位,“我不在這些日子,軍情如何?”
一個三十來歲的黑臉將領稟報:“西夏那邊還算安靜,但探馬來報,金國使者上月去了興慶府(西夏都城),似有密謀。”
“金國……”種師道沉吟,“繼續盯著。軍械糧草呢?”
另一個年長些的將領面露難色:“秋糧只到了六成,說是漕運不暢。棉衣……只到了三千套,還差兩千。”
“又是這般。”種師道冷笑,“傳令,明日開始,全軍每日省一頓干糧。棉衣先給哨探和夜巡的弟兄。”
“將軍,這……”
“照做。”
將領們領命退出。帳中只剩下種師道和趙旭。
“看到了?”老將軍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這就是西北軍。缺糧、缺衣、缺餉,但還要守著千里邊防線。趙旭,現在你還覺得,你的火藥能改變什么嗎?”
趙旭沉默良久,忽然道:“能。”
“嗯?”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新利器。”他抬起頭,目光堅定,“既然朝廷給不了足夠的糧草、衣甲,那我們就讓將士們手里有更鋒利的刀、更堅固的盾。至少……讓他們在戰場上,多一分活下來的機會。”
種師道凝視著他,眼中終于露出贊許之色:“好。明日,你去后營,挑二十個機靈的士卒,開始試訓。魯大、孫三協助你。需要什么,直接找王軍需官。”
“是!”
走出大帳時,已是黃昏。軍營里飄起炊煙,士兵們排著隊領飯——每人兩個雜面餅,一碗稀粥,一撮咸菜。
趙旭回到分配給他的營房,簡單的土炕,一張木桌。他打開行囊,取出那枚茂德帝姬贈的玉佩。溫潤的玉石在油燈下泛著柔和的光。
窗外傳來士兵操練的號子聲,整齊而雄壯。
他鋪開紙,開始寫來到西北后的第一封信。收信人是高堯卿,但他知道,這封信的內容,最終會通過某種方式,傳到該知道的人耳中。
筆尖落下:
“渭州已至,諸事安好。西北將士,實乃國之脊梁,然糧餉短缺,冬衣不足……火藥試訓明日始,若成,或可稍解邊軍之憂。另,蘇姑娘途中同行,提及火藥民用之可能,思之甚有道理,待戰陣試用后,或可探討……”
寫到這里,他停筆。想起蘇宛兒那雙明亮的眼睛,想起她在驛站說的“商賈雖逐利,亦當存義”。
窗外,號子聲漸漸停歇。夜色完全籠罩了這座邊城。
更鼓聲傳來,一更天了。
趙旭吹熄燈,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遠處傳來馬嘶聲,還有哨兵換崗的口令。
這是真實的西北,真實的邊關。
而他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