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五，童貫于汴京北郊誓師北伐。

消息傳到渭州，已是三日后。種師道在中軍大帳召集眾將，宣讀了樞密院轉(zhuǎn)來的戰(zhàn)報文書。文書措辭激昂，稱“王師二十萬，旌旗蔽日，鼓角震天，燕云故地指日可復(fù)”。帳中諸將神色各異，年輕的躍躍欲試，年長的則面沉如水。

“都說說吧。”種師道放下文書，“北伐已成定局，我渭州駐軍雖不參與，但需防西夏趁機生事。各營加強戒備，哨探往西延伸三十里。”

眾將領(lǐng)命。待帳中只剩心腹，種師道才露出疲憊之色：“朝廷這次，是把國運押上去了。”

高堯卿站在趙旭身側(cè)，低聲道：“二十萬？實際能戰(zhàn)之兵，能有十萬就不錯了。其余都是充數(shù)的民夫、廂軍。”

趙旭默然。他想起歷史上這場北伐的結(jié)局——初時小勝，旋即大敗，宋軍潰退數(shù)百里，最終以歲幣增額、割讓中山、河間等地的屈辱條件，換得金軍暫退。

“老將軍。”趙旭開口，“學(xué)生有一事不明。”

“說。”

“北伐既起，西北防務(wù)當(dāng)更重才是。為何糧草補給反而更緊了？”趙旭說出現(xiàn)實困境，“火器營昨日去領(lǐng)硝石，軍需官說‘北伐優(yōu)先’，只撥了半數(shù)。”

種師道冷笑：“因為童貫把整個北方的儲備都調(diào)空了。河北、河?xùn)|的常平倉，陜西六路的軍糧，能動的都在往北運。西北？在他眼里，只要西夏不打過來，餓不死人就行。”

這話說得直白殘酷。帳中諸將臉色更加難看。

“那我們的火藥包……”魯大膽怯地問。

“加緊造。”種師道斬釘截鐵，“原料不夠，自己想辦法。趙旭，高堯卿，老夫給你們一道手令——渭州境內(nèi)，所有礦產(chǎn)、作坊，只要是造火藥所需，你們有權(quán)征調(diào)。但有言在先，不可強奪民產(chǎn)，需按市價給付。”

“是！”

走出大帳，高堯卿才低聲道：“老將軍這是給我們放權(quán)了。但‘按市價給付’……錢從哪來？”

趙旭想起蘇宛兒信中所說，道：“先去看看本地有哪些資源。蘇姑娘提到過‘猛火油’，西北應(yīng)有產(chǎn)出。”

接下來的日子，火器營變成了一個半軍半工的混合體。

趙旭將五百人分為三部分：兩百人繼續(xù)日常訓(xùn)練，一百五十人協(xié)助工匠營生產(chǎn)火藥包，剩下的一百五十人由高堯卿帶領(lǐng)，在渭州境內(nèi)尋找原料。

高堯卿的汴京貴公子做派，在西北的荒山野嶺中迅速消磨殆盡。三天下來，他臉上手上都添了凍瘡，但眼睛卻越來越亮。

“趙旭，你猜我發(fā)現(xiàn)了什么？”第四天傍晚，他興沖沖回到營地，從懷里掏出一塊黑褐色的石頭，“這玩意兒，當(dāng)?shù)亟小稽c就著！”

趙旭接過細看——是瀝青質(zhì)的油頁巖。他用力掰開，斷面能看到油脂光澤。

“在哪發(fā)現(xiàn)的？”

“北山溝里，整整一片山坡都是！”高堯卿興奮道，“當(dāng)?shù)匕傩胀趤頍穑f比柴耐燒。我按蘇姑娘信里的法子試了試，用陶罐加熱，上面蓋個冷凝管，真蒸出了些黑油！”

這是原始的石油分餾。趙旭心中激動：“帶我去看看。”

北山溝離營地二十里，是個偏僻的山谷。果然如高堯卿所說，整片山坡都裸露著油頁巖層。幾個火器營士兵正在搭建簡易工棚，地上已經(jīng)擺著幾口大陶罐和竹制的冷凝管。

“衙內(nèi)這法子真管用。”一個士兵指著陶罐下收集到的黑色粘稠液體，“就是味兒沖，熏眼睛。”

趙旭蹲下查看。這確實是原油，雖然雜質(zhì)多，但燃燒性能肯定優(yōu)于普通油脂。他想起歷史上宋軍使用的“猛火油柜”，那是一種原始的火焰噴射器，如果用提純后的石油做燃料，威力會大增。

“先收集十罐。”他下令，“運回營地，我要試驗配比。”

“配比？”

“嗯。”趙旭腦中已經(jīng)有了構(gòu)想，“將石油與火藥混合，制成燃燒更持久的‘火油彈’。守城時用，效果應(yīng)該不錯。”

高堯卿眼睛一亮：“這個好！我這就讓人去弄！”

原料問題暫時緩解，但新的麻煩接踵而至。

十一月中旬，第一批北伐戰(zhàn)報傳回——宋軍初戰(zhàn)告捷，收復(fù)涿州、易州。捷報傳到渭州，軍營里一片歡騰，連火器營的士兵訓(xùn)練時都多了幾分勁頭。

只有趙旭和高堯卿知道，這只是曇花一現(xiàn)。

果然，五日后，第二批戰(zhàn)報來了。語氣已不如前次激昂，只含糊說“大軍進至燕京城下，正與遼軍對峙”。

“對峙？”高堯卿冷笑，“二十萬對五萬，還要對峙？分明是攻不下。”

趙旭沒說話。他記得歷史上，宋軍就是在燕京城下頓兵數(shù)月，師老兵疲，最后被遼軍反擊潰敗。

焦慮的情緒開始在軍營蔓延。糧草越來越緊，士兵們的伙食從每日兩頓干糧一頓稀粥，減為一干一稀。火器營因有生產(chǎn)任務(wù)，還能維持兩頓，但原料采購已變得困難——市面上的硝石、硫磺價格飛漲，且多有價無市。

十一月二十，種師道再次召集趙旭和高堯卿。

老將軍更瘦了，眼窩深陷，但眼神依然銳利：“火器營現(xiàn)有多少庫存？”

“火藥包八百，顆粒火藥三百斤，火油彈還在試制，成品約五十個。”趙旭匯報。

“太慢。”種師道搖頭，“按這個速度，到年底也湊不夠兩千。”

“原料不足。”高堯卿道，“尤其是硝石，本地礦產(chǎn)量有限，外地采購的渠道又被北伐軍控制。”

種師道沉默良久，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看看這個。”

信是李綱從陜州發(fā)來的，只有寥寥數(shù)語：“聞北線僵持，西線恐生變。夏人蠢動，渭州當(dāng)早備。另，汴京有變，童貫索要更多錢糧，蘇家被征調(diào)五萬貫，蘇宛兒父病故，家業(yè)危殆。”

趙旭心頭一震。蘇宛兒父親去世了？那個在信中還惦記著“猛火油”試驗的女子，如今要獨自面對家業(yè)傾覆的危機？

高堯卿也變了臉色：“征調(diào)五萬貫？這是明搶！”

“是‘借款’。”種師道糾正，語氣譏諷，“童貫以北伐名義，向汴京富戶‘借款’充軍費，立字據(jù)，許戰(zhàn)后加倍償還。可誰都知道，這錢是要不回來的。”

他看向趙旭：“蘇姑娘與你有些交情。她如今處境艱難，你……寫封信去吧，寬慰幾句也是好的。”

趙旭點頭，心中卻沉甸甸的。在這個時代，一個失去父親、家業(yè)被覬覦的女子，前路會有多難？

“至于原料……”種師道頓了頓，“老夫想到一個法子，但有些風(fēng)險。”

“老將軍請講。”

“去秦州。”種師道攤開地圖，指著渭州西邊三百里處，“那里有座硝石礦，原屬朝廷，但管理松懈。守礦的是老夫舊部，可暗中運作，每月運一批硝石出來。但需秘密進行，一旦泄露，便是私盜官礦的重罪。”

帳中寂靜。油燈的火苗跳動，在三人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我去。”高堯卿率先開口，“我是生面孔，不易被察覺。”

“不，我去。”趙旭搖頭，“硝石品質(zhì)我懂，知道怎么挑選。而且火器營現(xiàn)在離不開衙內(nèi)。”

種師道看著兩人，最終道：“趙旭去。高堯卿留下主持營務(wù)。給你二十人，快馬去，十日內(nèi)往返。記住，寧可少取，不可暴露。”

“學(xué)生明白。”

當(dāng)夜，趙旭挑選了二十名精干士兵，都是火器營的老兵，嘴嚴(yán)手穩(wěn)。每人配雙馬，攜帶干糧和簡單工具。

臨行前，高堯卿塞給他一個布袋：“里面是三百兩銀票，還有我的玉佩。若路上遇到盤查，就說……就說是我高家商隊，去秦州采買藥材。”

趙旭接過，深深看了他一眼：“營里的事，拜托了。”

“放心。”

月色下，二十一騎悄然出營，向西疾馳。

西北的冬夜寒冷刺骨，風(fēng)吹在臉上如刀割。趙旭拉緊斗篷，腦中卻不斷回想這些時日的種種——火藥包的爆炸聲、士兵訓(xùn)練時的呼喝、種師道凝重的眼神、高堯卿手上的凍瘡、蘇宛兒信中的字跡、還有那個深宮中病重的少女……

這個時代正以它全部的重量，壓在他肩上。

第一日，疾行一百二十里，在荒廢的驛站歇腳。士兵們喂馬、生火、烤干糧，無人抱怨。趙旭靠著斷壁，就著冷水啃餅子，忽然想起在現(xiàn)代吃外賣加班的日子，恍如隔世。

第二日午時，進入山區(qū)。道路變窄，兩側(cè)山崖陡峭。帶路的老兵提醒：“這一帶常有山匪，大家小心。”

話音未落，前方山道上滾下幾塊巨石，堵住去路。

“戒備！”趙旭勒馬。

二十名士兵迅速下馬，以馬身為掩體，抽出兵刃。他們都是火器營的精英，雖未帶火藥包，但個個身手了得。

山崖上冒出幾十個人影，衣衫襤褸，手持簡陋武器。為首的是個獨眼大漢，聲如破鑼：“留下馬匹財物，饒你們性命！”

趙旭心念電轉(zhuǎn)。硬闖可能傷亡，繞路耽誤時間。他忽然想起高堯卿給的銀票，朗聲道：“各位好漢，我等是去秦州采買藥材的商隊，有急事在身。這里有一百兩，請各位行個方便。”

他掏出一張銀票，讓士兵用箭射過去——箭矢釘在路旁樹干上，銀票隨風(fēng)飄動。

山匪們騷動起來。一百兩不是小數(shù)目。

獨眼大漢猶豫片刻，喊道：“再加五十兩！”

“好。”趙旭又射出一張。

匪徒們讓開道路。趙旭率隊快速通過，不敢停留。

直到走出十里，才松口氣。一個士兵低聲道：“教頭，那些山匪……看打扮像是逃荒的百姓。”

趙旭默然。是啊，若非活不下去，誰愿意落草為寇？北伐抽調(diào)了太多民力，西北民生已近崩潰。

第三日傍晚，抵達秦州。

硝石礦在城北三十里的山谷中。種師道的舊部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礦監(jiān)，姓韓，滿臉風(fēng)霜。見到趙旭出示的信物，他將眾人引入礦工居住的土屋。

“種老將軍的信我收到了。”韓礦監(jiān)聲音沙啞，“礦上每月產(chǎn)硝石約五千斤，朝廷定額上交四千，余下一千可操作。但最近查得嚴(yán)，因為北伐需用火藥，工部來了新巡檢。”

“能弄出多少？”趙旭問。

“最多八百斤，還要分批運出。”韓礦監(jiān)道，“你們來得巧，明日有一批‘廢料’要運去填埋，我可把硝石混在里面。但只能送到十里外的岔路口，后面得你們自己運。”

“足夠了。”

當(dāng)夜，趙旭和士兵們偽裝成礦工，在韓礦監(jiān)安排下進入礦洞。礦洞深邃潮濕，壁上嵌著淡黃色的硝石結(jié)晶。趙旭親自挑選品質(zhì)上乘的，裝入特制的麻袋——麻袋外層是普通礦土，內(nèi)層才是硝石。

忙到子時，才湊夠八百斤。眾人和衣而眠，天未亮就起身裝車。

晨曦中，三輛運“廢料”的牛車緩緩駛出礦區(qū)。趙旭等人扮作押運的礦工，低頭跟在車后。

十里岔路口，韓礦監(jiān)與趙旭告別：“趙教頭，替我問種老將軍好。告訴他……秦州駐軍已換防，新來的將領(lǐng)是童貫的人。西北，怕是要不太平了。”

“韓監(jiān)工保重。”

牛車換馬車，速度加快。趙旭回頭望去，礦區(qū)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模糊。

歸程比來時更緊張。八百斤硝石是重要物資，也是致命罪證。眾人日夜兼程，避開大路，專走小道。

第七日，距離渭州只剩百里。前方突然出現(xiàn)一隊騎兵，約三十人，打的是秦州駐軍的旗號。

“停下！檢查！”為首軍官喝道。

趙旭心跳加速。他示意士兵鎮(zhèn)定，自己上前：“軍爺，我們是渭州種老將軍麾下，奉命公干。”

“種師道？”軍官瞇起眼，“可有文書？”

趙旭遞上種師道的手令。軍官掃了一眼，又看向馬車：“車上運的什么？”

“藥材，送往渭州軍營。”

“打開看看。”

士兵們看向趙旭。趙旭知道，一旦打開，硝石必被發(fā)現(xiàn)。他悄悄握緊袖中短刃，準(zhǔn)備拼死一搏。

就在這時，遠處又傳來馬蹄聲。一騎飛馳而來，馬上是個驛卒打扮的人，高舉令牌：“緊急軍情！讓路！”

秦州騎兵被沖散。趙旭趁機下令：“快走！”

車隊疾馳。那驛卒經(jīng)過趙旭身邊時，低聲道：“趙教頭？高衙內(nèi)讓我接應(yīng)你們。前面五里，有人接應(yīng)。”

果然，五里外樹林中，高堯卿帶著五十名火器營士兵等候多時。

“你怎么來了？”趙旭又驚又喜。

“李綱密信，說秦州駐軍有異動，我怕你出事。”高堯卿看著馬車，“硝石到了？”

“八百斤。”

“好！快回營！”

眾人護著馬車，終于在天黑前回到渭州軍營。

硝石入庫，趙旭才徹底放松。十天奔波，他瘦了一圈，臉上滿是風(fēng)塵。

種師道親自來看硝石，點頭道：“辛苦。這些夠用一個月了。”

“老將軍，秦州韓監(jiān)工讓我轉(zhuǎn)告，秦州駐軍已換防，新將是童貫的人。”

種師道神色不變：“知道了。你們先休息，明日……有大事商議。”

深夜，趙旭在燈下給蘇宛兒寫信。

他不知該如何安慰，最終只寫道：“聞令尊仙逝，哀痛難言。蘇姑娘節(jié)哀順變，保重玉體。西北諸事漸穩(wěn)，火藥已有成，火油彈亦在試制。他日若有機會，當(dāng)親赴汴京拜祭。望姑娘堅韌，家業(yè)事重，亦需顧念己身。”

寫到這里，他頓了頓，又添上一句：“若有難處，可尋高衙內(nèi)之父，或可相助。學(xué)生雖遠在西北，心常掛念。”

封好信，他又鋪開一張紙，想給茂德帝姬寫點什么，卻終究無從落筆。

窗外，北風(fēng)呼嘯。

遠處哨塔上火把晃動，映著夜空中的寒星。

八百斤硝石入庫了，火器營又能繼續(xù)生產(chǎn)了。但趙旭知道，真正的危機才剛剛開始。

北伐的僵局、西夏的蠢動、朝中的傾軋、民生的凋敝……這一切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wǎng)。

而他，以及渭州這五千將士，就是這張網(wǎng)中，還在掙扎的節(jié)點。

油燈漸暗。

趙旭吹熄燈，躺在炕上。疲憊如潮水般涌來，但他知道，明天，還有更多事要做。

宣和六年的冬天，正在最寒冷的時候。而春天，還遙遙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