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天還能變？”王秀蘭聽得心驚肉跳。

“娘，我的眼光，你還不相信嗎？”趙小軍轉(zhuǎn)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父母。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老兩口心里炸響。

他們看著兒子那張年輕卻寫滿了自信和堅毅的臉，一時間，竟然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兒子說的這些，聽起來雖然有點天方夜譚，但仔細(xì)想想，又好像有那么幾分道理。

尤其是趙小軍這段時間以來，所做的一切，哪一件不是在他們覺得“不可能”的情況下，硬生生給辦成了？

打野豬，還清債，治好腿，當(dāng)上“小神醫(yī)”，得到公社表彰……

這個兒子，好像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

變得有主意，有本事，還總能看到他們看不到的東西。

可……這畢竟是關(guān)系到，全家命運(yùn)的大事啊！

王秀蘭還是猶豫，拉著趙有財?shù)囊陆牵÷暤溃骸爱?dāng)家的，你看這……”

趙有財沉默了半天，狠狠地吸了口煙，還是搖了搖頭：“小軍，這事風(fēng)險太大了。”

“萬一賭輸了，咱家可就萬劫不復(fù)了。”

“是啊，兒子，咱家現(xiàn)在日子好不容易過好了，咱不求大富大貴，安安穩(wěn)穩(wěn)的就行了。”王秀蘭也跟著勸。

趙小軍一看，知道光講道理是不行了，必須得上殺手锏。

他撲通一聲，直接跪在了地上。

“爹！娘！”

這一下，把老兩口嚇了一大跳。

“你這孩子，你這是干啥！快起來！”王秀蘭趕緊去扶。

趙小軍卻跪得筆直，看著他們，眼睛都紅了。

“爹，娘，我趙小軍這輩子，非蘇婉清不娶！”

“你們要是不同意，我就一輩子不結(jié)婚！給你們老趙家斷了香火！”

“你……你個混賬！你敢威脅我們！”趙有財氣得抄起拐杖就要打。

“我不僅威脅你們！”趙小軍梗著脖子，喊出了讓老兩口魂飛魄散的話。

“你們要真不同意，我現(xiàn)在就揣著這錢，去知青點找她！”

“我給她當(dāng)上門女婿去！我直接倒插門！”

“你……你敢！”

王秀蘭眼前一黑，氣的渾身哆嗦，差點暈過去。

倒插門！

這在農(nóng)村，是比斷子絕孫還讓人瞧不起的事！

那是要被人戳一輩子脊梁骨的！

趙有財舉起的拐杖，也僵在了半空中，氣得渾身哆嗦，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這個兒子，說到做到。

他要是真揣著錢跑了，自己這把老骨頭，拿什么去攔？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王秀蘭壓抑的哭泣聲，和趙有財粗重的喘息聲。

過了許久許久，趙有財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頹然地坐回炕上。

他擺了擺手，聲音沙啞，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罷了……罷了……”

“兒大不由娘，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爹娘也管不住你了。”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就按你說的辦吧。”

“當(dāng)家的！”王秀蘭哭喊道。

“讓他辦！”趙有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天塌下來，我頂著！”

“誰讓我生了這么個討債鬼！”

最后，他看向趙小軍，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出了最后的底線。

“不過，這事兒，必須得咱們家占著主動！”

“得明媒正娶，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把人迎進(jìn)門！”

“不能偷偷摸摸，更不能讓人家覺得，是咱們家上趕著，巴結(jié)她一個黑五類！”

“咱老趙家再窮，這骨氣和臉面，不能丟！”

趙小軍聽完，心里的大石頭，終于落了地。

他重重地在地上磕了個頭。

“爹！娘！謝謝你們！”

“你們就等著吧，兒子保證，不出十年，一定讓你們過上連城里人都羨慕的好日子！”

說服了父母，趙小軍心里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第二天，他特意起了個大早。

他沒去山里，也沒在家鼓搗那些草藥，而是換上了一身干凈的舊棉襖，仔仔細(xì)細(xì)地梳了梳頭，對著水缸照了半天。

直到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這才出了門。

朝著村東頭的知青點走去。

冬日的小河邊，萬籟俱寂。

河面結(jié)了厚厚的冰，岸邊的柳樹光禿禿的，掛著一層白霜。

蘇婉清正一個人，坐在河邊的一塊大石頭上，手里捧著一本翻得卷了邊的書，看得出神。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來人是趙小軍，清冷的臉上，不自覺地就泛起了一絲溫柔的笑意。

“小軍哥，你來啦。”

“嗯。”趙小軍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坐了下來，“腳好利索了？”

“好多了，走路已經(jīng)不疼了。”蘇婉清說著，還輕輕地動了動腳踝。

“那就好。”

趙小軍看著她被凍得有些發(fā)紅的鼻尖，和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心里那點準(zhǔn)備好的說辭，突然就卡殼了。

面對這個讓他心動了兩輩子的女人，莫名感到了一絲緊張。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氣氛有點微妙。

還是蘇婉清先開了口，她合上書，輕聲問道：“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嗎？”

趙小軍深吸一口氣，覺得繞彎子不是自己的風(fēng)格。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用手帕仔細(xì)包著的東西，遞到了蘇婉清面前。

“送給你的。”

蘇婉清愣了一下，接過來，打開手帕。

當(dāng)她看清里面的東西時，呼吸猛地一滯。

那是一塊嶄新的女士手表。

魔都牌的，銀色的表盤，細(xì)細(xì)的表帶，在冬日的陽光下，閃爍著精致而迷人的光芒。

在這個年代，手表、自行車、縫紉機(jī)，是結(jié)婚的“三大件”，是無數(shù)女孩夢寐以求的奢侈品。

這樣一塊魔都牌手表，在縣城里，少說也得一百多塊錢，而且還要票，有錢都未必能買到。

他……他竟然送給自己，這么貴重的東西？

“這……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蘇婉清像是被燙到了一樣，連忙把手表推了回去，臉上寫滿了驚慌。

趙小軍卻不容置疑地抓住她的手，把手表又塞回了她的掌心。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帶著一層薄薄的繭子，握住她冰涼的小手，傳來一陣讓她心慌意亂的溫度。

“讓你拿著，就拿著。”

趙小軍看著她的眼睛，神色鄭重，無比認(rèn)真道：“婉清，我想娶你！”

轟！

蘇婉清只覺得自己的腦子，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瞬間一片空白。

他……他說什么？

他要娶自己？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的男人，看著他那雙深邃而真誠的眼睛，心臟“怦怦怦”地狂跳起來，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婉清，我知道，你現(xiàn)在處境不好，受了很多委屈。”

趙小軍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像一團(tuán)溫暖的火，包裹住她冰冷的心。

“我不想再看你一個人，去挑那么重的水，吃那么冷的窩窩頭，被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欺負(fù)。”

“我想給你一個家。”

“一個能為你遮風(fēng)擋雨，能讓你吃飽穿暖，能讓你堂堂正正，有尊嚴(yán)地活著的家。”

“你，愿意嗎？”

眼淚，毫無征兆地就從蘇婉清的眼眶里，涌了出來。

自從蘇家遭難以來，從來沒有一個人，對她說過這樣的熱乎話。

特別是從繁華的京城，下放到東北這個陌生的村莊。

她就像一葉浮萍，無依無靠，每天都在冷眼、嘲諷和欺凌中，艱難地掙扎求生。

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就要這么在泥潭里耗下去了。

可眼前這個男人，卻像一道光，蠻橫地撕開了她生命中的所有黑暗，給了她從未有過的溫暖和希望。

她看著手心里那塊冰冷的手表，又看了看他那張寫滿了真摯的臉，心里所有的防備和偽裝，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她想點頭，想不顧一切地?fù)溥M(jìn)他懷里。

可腦海中僅存的理智，卻像一盆冷水，將她瞬間澆醒。

“小軍哥……謝謝你……”

她深吸一口氣，強(qiáng)忍著淚水，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苦澀。

“可是……我不能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