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趙小軍回到家,天色已經擦黑。
他推開院門,一股濃郁的藥味,混著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
屋里,母親王秀蘭,正把一碗熱氣騰騰的苞米面粥端上桌,看到他回來,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小軍回來了?”
“快,洗手吃飯,今天你爹又能多喝半碗粥了!”
炕上,父親趙有財氣色好了許多。
正靠著墻,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看到兒子,那雙渾濁的眼睛里也透著光。
“爹!娘!”趙小軍應了一聲,把挎包放在桌上,先是盛了碗粥,幾口喝完,暖了暖身子。
看著父母那明顯好轉的氣色和精神頭,他知道,時機差不多了。
他從懷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用布包著的東西,放在了炕上。
“娘,這是我今天去縣城,把剩下那點藥材賣了的錢。”
他沒敢說是一千塊,那能把老兩口直接嚇暈過去。
他只解開了布包的一角,露出了里面厚厚的一沓“大團結”,估摸著能有個二三百塊的樣子。
“你拿著,以后家里的開銷,就從這里面出。”
“我的老天爺!”王秀蘭看著那厚厚一沓錢,手一下子就哆嗦了,眼睛瞪得溜圓,半天沒敢去碰。
“這……這得有多少錢啊!小軍,你……你沒干啥犯法的事吧?”
“娘,你想到哪去了。”趙小軍哭笑不得,“都說了是賣藥材的錢,來路正著呢。”
趙有財也湊過來看,煙袋鍋子都忘了抽,嘴巴張得老大。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錢堆在一起。
“拿著吧,娘。”趙小軍把錢塞到王秀蘭手里,“以后咱家不缺錢,想吃啥就買啥。”
王秀蘭捧著那沉甸甸的一沓錢,感覺跟做夢一樣。
她哆哆嗦嗦地把錢收好,藏進了炕頭最里面的一個柜子里,還拿了把小鎖鎖上。
看著母親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趙小軍深吸一口氣,知道正題要來了。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還在發懵的父母,鄭重其事道:“爹,娘,有件事,我想跟你們商量一下。”
“啥事啊?神神秘秘的。”王秀蘭剛藏好錢,心情正好。
趙小軍一字一句道:“我想娶媳婦了。”
“娶媳婦?”王秀蘭一愣,隨即樂了,“這是好事啊!你看上哪家姑娘了?”
“跟娘說,娘托人給你去提親!”
“咱家現在有錢了,彩禮肯定不能少了!”
趙有財也點了點頭,滿臉欣慰,兒子長大了,知道成家了。
“我想娶的,是知青點的蘇婉清。”
趙小軍話音剛落,屋子里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王秀蘭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趙有財剛點上的煙袋鍋子,“啪嗒”一聲掉在了炕上,煙灰撒了一片。
“你……你說啥?”王秀蘭掏了掏耳朵,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你再說一遍,你要娶誰?”
“蘇婉清!”趙小軍重復了一遍,語氣沒有絲毫動搖。
“你瘋了!”
王秀蘭“噌”地一下就站了起來,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
“趙小軍,你是不是打獵打傻了?”
“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成分?”
“她是黑五類!是資本家大小姐!咱家是貧下中農,三代根正苗紅!”
“你娶個黑五類回來,是想讓全家都跟著你倒霉嗎?”
“你爹好不容易才在村里抬起點頭,你是不是想讓他再被人戳一輩子脊梁骨?”
她越說越激動,指著趙小軍的鼻子,氣得雙眼通紅。
“再說,你看她那嬌滴滴的樣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風一吹就倒!”
“那種城里小姐,娶回來是能幫你下地干活,還是能給你生兒育女?”
“我告訴你,那是娶回來一個祖宗!”
“得天天供著!”
趙有財黑著一張臉,一言不發,但那緊鎖的眉頭,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
他一輩子老實本分,最怕的就是跟黑五類這種東西沾上邊。
趙小軍看著母親激動的樣子,沒有反駁,等她劈頭蓋臉地教訓完,才平靜地開口。
“娘,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
他看向父親,“爹,你也覺得不行嗎?”
趙有財狠狠地吸了一口涼氣,這才悶聲悶氣道:
“小軍,蘇家那閨女,爹也見過,人是不錯,知書達理,長得也俊。”
“可就像你娘說的,這年頭,成分就是一座大山,能壓死人啊!”
“咱家好不容易日子有點起色,可經不起這種折騰。”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說出了心里最深的擔憂。
“再說了,人家是城里來的知青,早晚是要回城的。”
“萬一過兩年政策一變,人家拍拍屁股走了,留你一個人在村里,你咋辦?”
“咱老趙家的臉,往哪擱?”
父母的擔憂,全在趙小軍的意料之中。
他心里嘆了口氣,知道不拿出點真東西,是說服不了這兩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了。
“爹,娘,你們聽我說。”
他給父親續上一鍋煙,又給母親倒了杯熱水,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第一,婉清是啥樣的人,你們也都看到了。”
“上次在野豬嶺,要不是她,我可能就回不來了。”
“她不是那種嫌貧愛富,大難臨頭各自飛的人。”
“她對我有情有義,我相信她。”
他故意夸大了蘇婉清的作用,先把人品給定下來。
“第二,你們以為這筆錢,真是光靠我賣幾張皮子就能換來的?”他指了指炕柜的方向,壓低了聲音。
“實話跟你們說,這里面,有婉清一半的功勞。”
“她家里雖然落魄了,但以前在京城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認識的大人物多。”
“是她托關系,幫我把東西賣了個好價錢。”
“不然,光靠我自己,能賣幾個錢?”
這話半真半假,但趙有財兩人一聽,頓時就愣住了。
還有這回事?
“她……她家真有這本事?”王秀蘭將信將疑。
“那當然!”趙小軍拍著胸脯,“要不然,人家憑啥叫資本家大小姐?”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用書上的話來說,這叫人脈!”
這種高大上的新詞,聽得趙有財老兩口一愣一愣的。
“所以說,我娶她,不是咱家高攀,也不是咱家吃虧。”
“以后,咱家等于在城里就有了靠山,辦啥事都方便!”
這番話,徹底顛覆了趙有財和王秀蘭的認知。
在他們眼里,蘇婉清一直是個需要被同情、被救濟的可憐閨女。
怎么到了兒子嘴里,就成了能給家里帶來好處的“靠山”了?
老兩口對視一眼,心里的那桿秤,開始慢慢傾斜了。
趙小軍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拋出了最后一個,也是最關鍵的一個論點。
“爹,娘,你們擔心的成分問題,我也想過了。”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聲音里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篤定。
“你們信不信,這天,馬上就要變了。”
“現在人人喊打的黑五類,說不定過個一兩年,就成了人人巴結的香餑餑。”
“現在咱們不嫌棄她,在她最落魄的時候,把她娶進門,這叫雪中送炭。”
“等將來她家平反了,她能不記著咱家的好?”
“到時候,咱家才是真正的一步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