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的韓秀霞也爆發(fā)了,這些日子積壓的委屈和疲憊,一下子全都涌了上來。其實本來吧,韓秀霞也沒過上啥苦日子,這段時間的確是累,可那都是因為開豆腐房起早貪黑累的。
她和于海明之間的夫妻感情,也沒啥大問題,反正和前幾年沒啥變化,平平淡淡的,不好不壞。
雖說于海明從主任的位置上下來了,但對自己還算挺不錯的,家里的活兒也能搭把手。你要說過得好吧,也還行,吃喝不愁;你要說過得不好吧,也確實沒攢下啥錢。
但是現(xiàn)在娘家這邊的變化實在太大了,人家秀梅現(xiàn)在可是享福了,穿金戴銀的,身上的衣服料子都是沒見過的好東西,人陳銘也徹底改好了,不僅當(dāng)上了村長,還是遠(yuǎn)近聞名的萬元戶呢。
人家日子過得那么紅火,都沒擺半點架子,你于海明混得灰頭土臉的,還有啥資格在這兒耀武揚威?
“我說他兩句咋的了?”
于海明梗著脖子反駁,眼眶還是紅的,語氣里滿是委屈,“你們都不知道,剛才在飯店的時候,我多下不來臺!那不都是陳銘搞的鬼嗎?”
“就因為這事兒,副廠長拿我開刀,啥事都怪我身上,我能有啥招?”
于海明咬了咬牙,聲音都帶上了哭腔,“那醬油廠現(xiàn)在都快倒了,醬油廠要是倒了,我喝西北風(fēng)去啊?我不賴他賴誰?”
“你不放屁呢嗎?”韓秀霞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嗓門比他還大,“那醬油廠是國企,咋能說倒就倒?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再不行也能撐一陣子!”
“你好歹也算是車間干部,怎么一點胸懷都沒有呢?就知道跟我娘家人過不去!早先你不愛去娘家,我就隨了你,多少年沒回去了?”
“那咋的,我爸媽上門來看我,你還想把他們趕出去?你還是個人不?”
韓秀霞這么一說,頓時把于海明懟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半天都沒擠出一句話來。他心里也清楚,自己這話說得沒理,純屬是耍無賴。
“行了,秀霞,你也別跟他吵吵了。”韓金貴皺著眉擺了擺手,語氣里滿是嫌棄,“他就是個不懂人語的玩意兒,跟他多說一句話都嫌浪費唾沫。”
“要不你抱孩子去趟松江飯店,那塊兒也暖和,把倆孩子也帶著。”韓金貴瞅了瞅韓秀霞,又看了看炕上睡得正香的孩子,“你這一早上忙活著做豆腐,也沒吃飯呢吧?上那去湊合一口,好歹能吃口熱乎的。”
“他倒好,自己在外面大吃二喝,嘴巴子一抹,吃的五飽六飽的,壓根兒就不管你和孩子的死活,這種男人,要他干啥!”
這個時候韓金貴招呼了一聲,語氣里帶著心疼。
韓秀霞聽到之后,連忙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感激,對著韓金貴說了一句:“爸,媽,那你等我一會兒啊,我回去把孩子包一包,外頭冷,別凍著孩子。”
說完,韓秀霞狠狠地瞪了于海明一眼,眼神里滿是失望,然后轉(zhuǎn)身就進(jìn)了屋。
而于海明也沒在原地呆著,耷拉著腦袋也進(jìn)了屋子里頭,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開始唉聲嘆氣,滿臉的愁云慘霧,心里頭跟揣了個鉛塊似的,沉甸甸的。
他看著韓秀霞手腳麻利地把孩子用小棉被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活像個圓滾滾的小粽子,心里頭更慌了。
“你是不是要回娘家呀?”于海明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都放低了八度,生怕惹惱了媳婦,“咱倆剛才可不是吵架啊,我就算是發(fā)火,也沒沖著你,都是沖那個陳銘!”
于海明現(xiàn)在就怕這媳婦兒真的回娘家,那恐怕就再也回不來了。
他別的啥都不怕,就怕這個,畢竟現(xiàn)在家里的日子全靠媳婦撐著,真要是沒了媳婦,這個家就徹底散了。
韓秀霞聽到之后,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連話都懶得跟他說,抱著裹好的孩子,徑直朝著外面走去。
于海明就跟個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頭耷腦地趴在窗戶上往外看,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著韓秀霞的背影。
就看著韓秀霞跟娘家人湊到一塊兒,有說有笑的,一點都看不出剛才吵架的樣子,然后一行人說說笑笑地朝著大街走去,臨走的時候還把大門“哐當(dāng)”一聲關(guān)上了。
他就重重地嘆了口氣,一屁股躺在炕上,瞬間就變得蔫了吧唧的,渾身的力氣都像是被抽干了似的。
心里頭亂糟糟的,一個勁兒地琢磨:這該咋整啊?醬油廠要是效益一直不好,那點工資連養(yǎng)家糊口都費勁。
你說要是離開吧,實在不甘心,畢竟干了這么多年,從學(xué)徒熬到主管,付出了多少心血;不離開吧,就靠著這點死工資,連給孩子買塊糖都得掂量掂量,日子過得實在太憋屈了。
真的是太為難了,左右都不是人。
實在是現(xiàn)在醬油廠太多了,那些私人開的小廠子就跟那雨后的春筍似的,遍地都是。
醬油廠的設(shè)備也好買,花不了幾個錢就能置辦一套,所以醬油廠也就越來越多,競爭大得嚇人。
這也就導(dǎo)致他所在的國營單位生意反而越來越差,只能靠著供銷社和國營商店那點渠道賣貨,死板得很。
而人家私企可就不一樣了,路子野得很,百貨大樓、小賣部,甚至是街邊的小攤,都能鋪貨,反正人家供貨沒有那么多規(guī)矩,手續(xù)簡單得很。
隨便一個小商小販兒,拎著兩瓶醬油就能擺攤叫賣,生意反而比國營廠子紅火得多。
于海明越想越愁,恨不得拿腦袋撞墻,炕上的席子都快被他給蹭出個窟窿了。
……
而此時另一邊,陳銘他們已經(jīng)浩浩蕩蕩地來到了鎮(zhèn)上的大集上。
這大集就在鎮(zhèn)東頭的空地上,是方圓幾十里最熱鬧的地方,尤其是快過年的時候,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熱鬧得跟開鍋似的。
放眼望去,黑壓壓的全是人腦袋,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著各式各樣的棉襖棉褲,臉上都帶著過年的喜氣。
腳下的土路被踩得實實的,混著雪水和爛泥,走起來咯吱咯吱響,還時不時能聞到一股子煤煙味和各種吃食的香味,混雜在一起,就是獨屬于東北大集的煙火氣。
大集上賣啥的都有,吆喝聲、叫賣聲、孩子的哭鬧聲、大人的說笑聲,混雜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響,卻又透著一股子讓人安心的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