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韌繼續道,聲音在大殿中清晰地傳開:
“自即日起,陳小蘭打入忘川河底,受萬鬼噬身、陰寒蝕魂之苦。
然,每年七月十五,中元鬼節,陰陽交替,秩序稍弛。
彼時,彼岸花對忘川的封禁之力降至最弱,鎮魂鈴息聲,忘川河中萬鬼可暫時掙脫部分束縛?!?/p>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殿宇,看到了那條渾濁洶涌的罪孽之河:
“是日,陰陽通道洞開,忘川河中罪魂,若能趁隙掙脫,
進入陽間,尋其仇怨,或遇不平,依本縣所立‘功德大道’之規——懲惡,即為善行。
凡于陽間懲戒惡徒、了結因果、維護秩序者,可視其功過,折算相應功德。”
他看著陳小蘭,一字一句道:
“陳小蘭,你若能于每年七月十五,掙脫忘川,入陽間行懲惡之舉,所獲功德,
可自行用于洗刷你所負之血親七殺、縱孽煉魂等罪業。待罪業消磨凈盡之日,便是你脫離忘川之時?!?/p>
他略一沉吟,補充了最終條件:
“屆時,準你重入輪回。然,你罪孽深重,即便洗凈,亦需付出代價。
須得經歷十世輪回,皆為牲畜道,飽嘗艱辛,償盡前愆。十世之后,方許再入人道,重獲為人?!?/p>
“此,便是本縣予你的一線生機,亦是你唯一可選的贖罪之路。你可愿意?”
陳小蘭怔怔地聽著,眼中的光彩從最初的驚喜,逐漸變為一種混合了震撼、了然、以及一絲決絕的復雜神色。
永鎮忘川是絕望,而這……是一條布滿荊棘、漫長到近乎渺茫,但終究看得見盡頭的路。
有路,就比沒有強。
她不再猶豫,以額重重叩擊冰冷的地面,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與哽咽:
“罪魂陳小蘭,愿意!多謝大人慈悲!多謝陸司主!多謝諸位……援手之恩!”
“善?!睆堩g不再多言,抬起右手,對著殿中的陳小蘭,凌空一點。
一道遠比之前賜予徐子清二人時更加璀璨、凝練,蘊含著浩瀚神力與某種規則之力的金光,驟然射出,將陳小蘭完全籠罩。
金光之中,陳小蘭的身影迅速變得模糊、透明。
“去吧。望你好自為之,莫負這一線之機?!?/p>
隨著張韌平靜的話語,包裹著陳小蘭的金光猛然收縮,化作一道細長的金色流光,
如流星經天,瞬間沒入大殿一側那幽深旋轉、通往幽冥的陰陽通道之中,消失不見。
就在陳小蘭被送入陰陽通道的剎那,端坐于寶座上的張韌,心神微微一動。
一股溫熱、醇和、卻又無比精純浩大的無形力量,仿佛自冥冥高處降臨,無視空間阻隔,直接灌注融入他的神體與神格之中。
這股力量與他自身的香火愿力、神力都不同,更接近本源,帶著一種“秩序嘉獎”的意味。
是功德。大道功德。
而且數量……頗為可觀。
張韌心念微沉,感知著這股新得的力量。一點,兩點……最終清晰定格。
一百點。
足足一百點大道功德。
這個數字,讓張韌古井無波的心境,也泛起了一絲細微的漣漪。比他預想的,要多得多。
早些時候,處置為禍鄉里的厲鬼田三,得了二十點功德。
收服馬家四將軍,因其本身有鎮守之功,且愿歸附,各得三十點,共一百二十點。
他本以為,陳小蘭雖是煞鬼,罪孽更深,牽扯也大,但估算其功德價值,大概在五十點左右。
沒想到,竟直接給了一百點。
如今,加上之前積累的功德,他距離晉升下一個神職等階所需的功德總量,只差……三十點了。
三十點。
張韌的目光,看似無意地掃過殿下新加入的徐子清、法遠,
以及那個剛剛被神力一同帶來、此刻正垂手站在徐子清身后、滿臉忐忑與好奇的馬家強。
這三人的功德……要等此次“大道考核”周期結束,一并結算。無法即時領取。
陳小蘭能“即時結算”,根源在于林宗海。
林宗海主動來到潤德靈境,向張韌求助,這便是“因”。
張韌雖未直接插手,但林宗海的到來,將陳小蘭這條“線”牽到了張韌面前。
張韌最終收審、判決陳小蘭,了結這段跨越三十年的因果,這便是“果”。因果閉環,功德立降。
而徐子清、法遠、馬家強三人,屬于意外卷入,并非林宗海因果鏈條中的必然環節。
他們的“收服”與“敕封”,其功德結算,需納入城隍府整體階段性“業績”考核,也就是所謂的“大道考核”之中。
那個周期,尚有七八日。
只差三十點。卻要再等七八天。
張韌坐在寶座上,神色依舊平靜,但心中那點因為功德大增而泛起的漣漪,
很快被一絲屬于“人”的“急切”所取代。
那感覺,就像只差臨門一腳,卻不得不暫時收力。
他揮了揮手,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威嚴與平穩:
“諸事已畢。各歸其位,各司其職,不得懈怠。”
“是!”殿下眾人齊聲應諾。
陸懷德、林建軍等人起身,退回原位。
徐子清、法遠也領著馬家強,默默站到李建業下首屬于新晉僚屬的位置。殿中秩序井然。
張韌不再多言,身形自寶座上緩緩淡去,下一刻,已出現在潤德靈境的中院涼亭之中。
夜風習習,帶著靈境特有的清新草木氣息。
他獨自立于亭中,望著亭外靜謐的夜色,以及更遠處凡間隱約的燈火。
只差三十點功德。
大道考核的周期不能改變,徐子清三人的功德也無法提前支取。
那么……
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
張韌眼中,閃過一絲清冷而篤定的神光。三十點功德而已,于他而言,并非難事。
這方地界,陰陽交匯,人心浮動,善惡糾纏,何處不能尋得可誅之惡,可賞之善,可了之因果?
他心念微動,神念如水銀瀉地,無聲無息地鋪展開來,籠罩整個臺縣,細細感知著這片土地上的氣息流動,
捕捉著那些強烈的怨氣、血氣、奸邪氣,或那些微弱但堅韌的善念之光。
幾乎就在神念全面展開的瞬間,數個較為清晰的“異常點”便反饋回來。
其中一處,氣息渾濁,隱有血腥與驚惶之意,且位于一處正在施工的工地,人氣與陰氣交織,頗為突出。
就是這里了。
張韌不再猶豫,向前輕輕踏出一步。
腳下光影流轉,空間如同水波般蕩漾。
一步落下,他的人已從潤德靈境的靜謐庭院,
出現在了一處燈火通明、機械轟鳴、卻又透著某種莫名壓抑氛圍的……建筑工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