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業轉身,目光如鐵,落在跪于殿中的陳小蘭身上。
他挺直脊背,聲音朗朗,在肅靜的大殿中清晰回蕩,每一個字都帶著陰司律法的森嚴重量:
“煞鬼陳小蘭,聽判!”
“爾身負兩大極罪,罪無可赦!”
“其一,血親七殺之罪!爾挾三十載私怨,屠戮林宗海家眷七口,造殺孽,斷血脈,戾氣沖天,擾亂陽世安寧!”
“其二,縱孽煉魂之罪!爾身為崇獻司主,縱容乃至驅使麾下虐殺無辜女子,拘役生魂,
投入聚陰瓶煉化,行此滅絕人倫、紊亂陰陽之惡事,罪加一等!”
他頓了頓,語氣更厲:
“爾身懷煞氣,不知收斂,兇戾之氣沖犯陽世,攪擾陰司秩序。
今依《陰司十惡律》第三條、第七條,《煉魂邪術禁例》全篇,數罪并罰,合判——”
他深吸一口氣,字字如釘:
“挫骨揚灰,銷其煞鬼元靈!魂魄永鎮忘川河底,受萬鬼噬身之苦!永世剝奪輪回之機,萬劫……不得超生!”
宣判聲落,殿中一片死寂。
除了李建業、張韌及少數幾位,其余眾人,無論是陸懷德、張長壽、沈文秀,
還是新入府的徐子清、法遠、林建軍等人,心頭皆是一凜,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這判罰,著實嚴酷到了極點。
挫骨揚灰,永鎮忘川,萬劫不復……幾乎是將存在的痕跡徹底抹去,且要承受永恒的折磨。
跪在殿中的陳小蘭,卻依舊維持著叩首的姿勢,肩背甚至沒有明顯的顫抖。
對于這個判決,她似乎早有預料,或者說,并不在意。
大仇已報,支撐她三十年不肯消散、甚至墮入煞道的執念已然了結。
至于之后是魂飛魄散,還是永受折磨,對她而言,區別或許并不大。
她臉上甚至沒有什么明顯的表情,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靜。
李建業宣判完畢,轉向寶座上的張韌,拱手躬身,語氣恭敬但條理清晰:
“大人。罪魂陳小蘭,為報私仇,擅動殺孽,連累無辜,所殺林氏七人,
雖與林宗海有親,然并非直接加害其父母之元兇,依律罪不至死。此為其一。”
“其二,陳小蘭身居崇獻司主之位,雖系被迫,然既在其位,必承其重。
其司主身份,坐視乃至間接參與虐殺煉魂、聚眾為禍、擾亂陰陽秩序之重罪,此乃陰司十惡不赦之條。
人證、其自供、乃至其身上殘留之崇獻司陰氣痕跡,皆可為憑。如何處置,請大人明示,最終裁斷。”
張韌端坐于上,面容平靜無波,聽完李建業的陳述與請示,只微微頷首,吐出一個字:
“準。”
準其判決。
殿中空氣仿佛又凝滯了幾分。陸懷德站在文官序列首位,眉頭早已緊鎖。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平靜得有些異常的陳小蘭,又看了看寶座上神色淡漠的張韌,心中那點不忍終究壓過了對律法的敬畏。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向前踏出一步,走到殿中,對著張韌,恭恭敬敬地跪了下來,以額觸地。
“大人!”陸懷德的聲音帶著懇切,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陳小蘭所犯之罪,依律當懲,卑職并無異議。
然……此女身世凄慘,遭遇令人扼腕。其化煞復仇,雖有濫殺之過,然根源在于林宗海喪盡天良在前。
其為崇獻司主,實乃受制于人,真靈被控,身不由己。
且觀其言行,成為煞鬼之后,除報仇雪恨外,
并未聞其有主動戕害無辜、為禍四方之舉。其心深處,或仍存一絲良善未泯。”
他抬起頭,目光懇切地望向張韌:
“上天有好生之德,大道亦留一線之機。
永鎮忘川,萬劫不復之罰,是否……太過酷烈?
是否……可酌情減輕,予其一線改過、償還之生機?卑職斗膽,懇請大人……三思!”
陳小蘭一直低垂的頭,在陸懷德跪下求情時,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當聽到陸懷德那句“予其一線生機”時,她終于緩緩抬起了頭。
那雙血紅的眼眸,望向跪在自己前方、那個身著司主袍服、為她這個“罪大惡極”的煞鬼求情的背影,
眼中翻涌的煞氣似乎凝滯了一瞬,一種極其復雜、近乎陌生的情緒——
驚愕、茫然,然后是一絲微弱的感激——悄然掠過。
陸懷德話音落下,殿中再次陷入安靜,但氣氛已與剛才不同。
侍立武職隊列中的林建軍,與身旁的王磊、趙陽等人快速交換了一下眼神。
他們都曾是消防員,見過生死,也深知仇恨的滋味。
陳小蘭的遭遇,讓他們心生同情;陸懷德的求情,也觸動了他們。
幾乎沒有過多猶豫,六人彼此點了點頭,同時向前一步,出列,在陸懷德側后方,齊刷刷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整齊:
“請大人三思!”
張長壽站在沈文秀身邊,眼珠子轉了轉,看了看跪了一片的同僚,又偷偷瞄了一眼身邊依舊站得筆直、面無表情的沈文秀,心里有些犯嘀咕。
同僚們都跪了,自己不表示一下,是不是顯得不太合群?
可沈文秀這娘們兒一點動靜都沒有……他躊躇了一下,最終還是按捺住了跟著跪下的沖動,只是身體稍稍往前傾了傾,目光小心地看向寶座。
張韌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下。
陸懷德跪地懇請,林建軍六人單膝請命,其余眾人或垂首,或肅立,神情各異。
他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變化,仿佛殿中眾人的反應,皆在他意料之中。
“陳小蘭所犯之罪,”張韌開口,聲音清越平穩,不帶絲毫波瀾,卻有種定鼎乾坤的力量,將殿中所有細微的騷動都壓了下去,
“鐵證如山,依律當懲,罪無可逭。其身上,亦無半分可抵罪之功德。”
他略微停頓,目光落在陸懷德身上:
“然,陸司主所言,不無道理。上天確有好生之德,大道運轉,亦非全然絕情。”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冷靜,卻帶上了神祇裁決的意味:
“既然爾等為其求情,本縣便網開一面,予其一線生機,一個……償還罪業的機會。”
陳小蘭猛地抬起頭,血紅的眼眸中第一次迸發出強烈的、難以置信的光彩。
哪怕只有一線希望,誰又愿意真的永墜忘川,與那無盡惡鬼為伴,承受永恒的折磨與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