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韌踏入這片工地。
這里是一個在建的住宅小區,夜晚并未完全停工,幾處高點的塔吊亮著燈,部分樓棟也有照明。
空氣中飄散著水泥粉塵。
他腳步不停,徑直走向其中一棟已封頂、正在拆除外部腳手架和防護網的高樓下。
樓前聚集了一些工人,但他們都低著頭,各自忙碌,或低聲交談,神色有些異樣,卻無人看向張韌走來的方向,仿佛他并不存在。
人群中間的地面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沾滿灰漿的工裝、年約四十的中年男人。
他身體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蜷曲著,微微抽搐,口鼻處有暗紅色的血跡滲出,已經半干。
眼睛半睜著,瞳孔有些渙散,望著黑沉沉的夜空。
張韌在他身邊停下,垂眸看去。
這是一個“真靈”正茫然地、不知所措地飄在身體上方約一尺處,眼神空洞,
似乎還沒完全理解發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徘徊在“死去”的地方。
張韌看了幾秒,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那道迷茫的真靈耳中:
“你,還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說出來,或許我可以幫你?!?/p>
地上蔡軍的真靈猛地一顫,茫然的眼珠轉動了一下,視線終于聚焦,落在了張韌身上。
他先是困惑,隨即,仿佛本能地感知到了什么,
他看到眼前這個年輕人周身籠罩著一層溫和卻威嚴的、令他魂體感到安適又敬畏的淡金色光芒。
神仙?是了,自己死了,見到神仙了……這個念頭模模糊糊地浮現在他即將潰散的意識里。
“神……神仙……”
蔡軍的真靈發出斷斷續續的、幾乎聽不見的囈語,聲音虛弱而縹緲,
“我……我放心不下……我的兩個孩子……一個十五……一個才六歲……我走了……他們……他們可怎么活……”
他努力地、試圖更清晰地說:“求求您……神仙……幫幫他們……我……我不求別的……只求他們……能平安長大……有口飯吃……有學上……”
張韌點了點頭,神色平靜:“可以。這個忙,我可以幫?!?/p>
蔡軍的真靈似乎松了口氣,眼中露出感激。
張韌接著道:“但我幫人辦事,有個規矩。需先交一百塊掛號費。不多,只是個形式。”
蔡軍愣了愣,隨即連忙點頭:“好!好!應該的!我給!我這就給!”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自己工裝的口袋,手指卻穿過了虛化的衣料和身體,什么也摸不到。
他這才徹底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什么都沒有了。臉上頓時露出焦急和窘迫的神色。
張韌不再看他摸索,抬起右手,凌空一招。
一張折疊整齊的、有些舊但很干凈的百元鈔票,
從天際飄來,穩穩地落在張韌攤開的掌心。
錢自然是張韌凌空從蔡軍的遺物中攝取。這個小手段,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他拿著鈔票,在蔡軍的真靈面前輕輕晃了晃,聲音平和:
“錢,我已經拿了。你且安心去吧。你的一雙兒女,我既收了‘掛號費’,便會照看。”
說完,不等蔡軍再說什么,張韌伸出右手食指,對著蔡軍的真靈,凌空一點。
一點米粒大小、卻異常凝練璀璨的金色神光,自他指尖飛出,瞬間沒入蔡軍真靈的眉心。
蔡軍的真靈渾身一震,眼中最后一絲迷茫徹底消散,變得清明,隨即又染上了一層被外力牽引的順從。
他不再停留,而是轉過身,朝著某個固定的方向——那是城隍府所在的方位——邁開腳步,飄飄蕩蕩地走去。
那點神光如同引路的燈,牽著他的真靈,確保他不會迷失在陰陽交界之處,能順利抵達城隍府。
到了那里,自有掌燈使小曦接引,送他進入陰陽通道,前往該去的地方。
目送蔡軍的真靈離開,張韌收回了目光。
他站在原地,神念微動,關于蔡軍生前的一些基本信息,
以及他最為牽掛的兩個孩子的大致情況,便自然浮現于心。
蔡軍,臺縣本地人,家住城郊的蔡家村。
妻子數年前生小女兒時難產去世,家中已無其他長輩。
半月前,他在這處工地的高空作業時,安全措施出了問題,從十幾層樓的高度墜落,當場身亡。
留下一個十五歲的兒子蔡小勇,一個六歲的女兒蔡小雅。
臨死前,他最大的牽掛,就是這一雙尚未成年的兒女。
沒了父母,他們以后的日子該怎么過?
張韌的眼神,隨著對這兩個孩子現狀的感知,微微冷了下來。
蔡軍的擔心,并非多余。
他死后這半個多月,他那一雙兒女,確實遇到了麻煩。
蔡軍出事后,他的親大哥蔡洪很快趕到,開始張羅弟弟的后事,并作為家屬代表,與工地、政府部門洽談工亡賠償事宜。
賠償的事有正規流程,事實清晰,倒不需蔡洪過多操心。
問題是蔡軍留下的兩個孩子,一個十五歲,一個六歲,都還是需要大人照顧的年紀,
對父親的后事如何辦理、錢財如何往來,幾乎一無所知。
于是,一切便都由大伯蔡洪“一手操辦”。
辦喪事的錢,自然是從蔡軍留下的遺產里出。
蔡軍這些年獨自拉扯兩個孩子,做建筑工雖然辛苦,但收入尚可,也積攢了一些,銀行卡里總共留下了十萬出頭的存款。
這些錢,連同密碼,大概在蔡洪接手后事時,便已掌握在他手中。
蔡洪從中取錢,為弟弟辦了喪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