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韌臉上掠過一絲很淡的笑意,沒做任何解釋。
有些事,不必說,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解釋了也未必信。
他不需要向誰證明或交代自己的選擇。
周鐵的嘴唇動了動,話在喉嚨里滾了幾滾,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他看著張韌平靜的側(cè)臉,把涌到嘴邊的疑問壓了下去。現(xiàn)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思甜剛得到這個家庭的接納,一切還沒落定,任何節(jié)外生枝都可能橫生變故。
況且,蔣哥已經(jīng)走了。人死如燈滅,追問當(dāng)初為何不救,又有多少意義?
除了讓活著的人尤其是思甜心里多一根刺,還能改變什么?
他用力握了握拳,將翻騰的思緒強按下去。
傍晚,王翠蘭在廚房里忙得團團轉(zhuǎn),鍋鏟翻飛,她要給新閨女做一頓豐盛的接風(fēng)飯。
平時基本進廚房沒炒過菜的張軍,也系上了那條沾著油漬的舊圍裙,
站在另一個灶臺前,神情專注地對付著一鍋西紅柿炒雞蛋,這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菜。
空氣里彌漫著飯菜的香氣和煙火氣。
張韌倚在廚房門框上看了一會兒,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他這個親兒子,好像還真沒享受過讓老爹親自下廚炒菜的待遇。
不過看到父母臉上那久違的、帶著充實和喜悅的忙碌神情,那點微妙的醋意也就散了。
思甜很安靜,大部分時間都跟在王翠蘭身邊,幫忙遞個盤子,拿雙筷子。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新爸爸新媽媽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那目光里是毫不掩飾的喜愛和疼惜。
這讓她心里暖烘烘的,又有點想哭。
她在心里默默地說:爸爸,你看到了嗎?
思甜有家了,有新媽媽,新爸爸,還有哥哥。
他們都對我很好。你不用擔(dān)心我了。可是……爸爸,我還是好想你。
王翠蘭炒完一個菜,一回頭,看見思甜小小的身影站在廚房門口,仰著頭看外面黑沉沉的天空,一動不動。
那背影看上去孤單又蕭索。
王翠蘭心里一揪,放下鍋鏟,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門口,聲音放得又輕又柔:
“思甜,來,幫媽媽嘗嘗味道,看咸淡合不合適。”
思甜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飛快地抬手抹了一下眼睛,轉(zhuǎn)過身時,臉上已經(jīng)揚起笑容,聲音也恢復(fù)了輕快:
“來啦!”
她小跑進廚房,踮起腳,趴在還滾燙的灶臺邊緣,
仰起小臉,朝著王翠蘭張開嘴,眼睛亮晶晶的,等著投喂。
王翠蘭被她這又乖又帶著點調(diào)皮的小模樣弄得心都要化了,臉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她用筷子小心地從剛燉好的雞塊里挑出一塊最嫩、沒有骨頭的肉,
放在嘴邊仔細(xì)吹了吹,感覺不燙了,才遞到思甜嘴邊。
思甜“啊嗚”一口含住,腮幫子鼓起來,認(rèn)真地嚼著。
她其實有點食不知味,心里還漲著酸澀,但雞肉濃郁的香味和軟爛的口感是做不了假的。
她努力咽下去,然后眼睛真的亮了起來,這次是發(fā)自真心的:
“哇!媽媽,你做的雞肉太好吃了!比我……比外面飯店的還好吃!”
這話哄得王翠蘭眉開眼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了許多。
“好吃就行!等著,還有好幾個菜呢,馬上就好!”
晚飯終于上桌,擺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張軍特意把思甜安排在自己和王翠蘭中間的位置。
飯桌上的氣氛有些奇異的熱鬧。
張軍不停地給思甜夾菜,王翠蘭則細(xì)心地把魚刺挑干凈,把雞腿肉撕成小條,才放到思甜碗里。
思甜來者不拒,小口小口吃得認(rèn)真,不時抬起頭,對張軍和王翠蘭露出甜甜的、帶著點依賴的笑容,
嘴里說著“謝謝爸爸”、“謝謝媽媽,真好吃”。
張韌和周鐵坐在另一邊,沉默地吃著飯。
周鐵看著對面那其樂融融、儼然已經(jīng)是一家三口的畫面,心里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于慢慢落了地。
他能看出來,思甜在努力地融入,在小心翼翼地討好。
但更能看出來,張韌父母對思甜的喜愛是真心實意的,沒有半點勉強。
有這樣一個溫暖踏實的家庭接納她,以后的日子,總不會太差。
他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飯,覺得今晚的飯菜似乎格外有滋味。
他的目光又瞥向旁邊安靜吃飯的張韌。
最關(guān)鍵的是,有這位深不可測的“張先生”在。
思甜的未來,或許會走向一條他完全無法想象、但注定不會平凡的道路。
飯后,幾個人移步到客廳,泡上茶,開始商量具體的收養(yǎng)手續(xù)。
周鐵先開口,語氣干脆利落:“叔叔,阿姨,手續(xù)的事情,我來跑。應(yīng)該很快就能辦妥。
既然思甜以后跟著你們生活,我的想法是,讓思甜改姓張,戶口遷過來。另外,”
他頓了頓,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放在茶幾上,
“這里是八十二萬的存單。是蔣哥的身故保險金,加上他……留下的一些錢。也一并交給你們保管,算是思甜的生活費和以后的學(xué)費。”
他說得很直接。讓思甜改姓,是希望從名分到實質(zhì),她都真正成為張家的人。
有了這層關(guān)系,以張韌的地位和能力,思甜的未來自然有保障。
至于那八十二萬,他相信張韌一家不會貪圖這點錢,但這筆錢是蔣志國留給女兒最后的保障,他必須拿出來,態(tài)度要明確。
張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沒有立刻喝。
他看了一眼正依偎在王翠蘭身邊、小口喝著溫水、聽著大人說話的思甜,沉吟了片刻。
“改姓……就算了。”
張軍放下茶杯,聲音平穩(wěn),
“給思甜留個念想,也給她爸爸……留個后。
不管她姓什么,進了我張家的門,就是我們老兩口的親閨女。這一點,到什么時候都不會變。”
“錢,”他指了指那個文件袋,“思甜還小,一時用不上這么多。
可以先以思甜的名字開個戶頭存起來。
我們老兩口雖然沒啥大本事,但如今家里情況也還好,
供養(yǎng)思甜長大成人,供她讀書,不成問題。絕不會委屈了孩子。”
周鐵點了點頭,對這個回答并不意外。
張家確實不像是會在乎這筆錢的樣子。
事情談得很順利,他心里最后一點顧慮也消散了。
夜深了,張韌起身,準(zhǔn)備返回村北的潤德靈境。
周鐵默默跟在他身后,一起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