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落下,王翠蘭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好像有什么東西,隨著這聲呼喚,重重地撞在了她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這些日子以來,兒子“成神”帶來的那種若有若無的疏離感,
對未來晚景的某種隱憂,還有對眼前這小丫頭的心疼憐惜……
種種復(fù)雜的情緒混雜在一起,被這聲“媽媽”點燃,化作一股洶涌的熱流,沖破了眼眶的堤壩。
“哎……我的好閨女……”
王翠蘭的應(yīng)聲帶著濃重的鼻音,她再也忍不住,伸出手臂,一把將思甜單薄的小身子緊緊摟進懷里。
她的下巴抵著思甜柔軟的發(fā)頂,眼淚滾下來,落在思甜的頭發(fā)上。
“我苦命的孩子……以后就跟著媽媽,啊,有媽媽在,有……有你哥哥在,誰也不能欺負咱思甜……”
溫暖的、帶著洗衣粉清香的懷抱,堅實的手臂,
還有那一聲聲帶著哽咽卻無比真切的“媽媽”、“孩子”,
像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安全??康母蹫?,思甜這些天來強行壓抑的所有悲傷、恐懼、茫然和孤獨,像是決堤的洪水,一下子沖了出來。
她反手死死抱住王翠蘭的腰,把臉深深埋進王翠蘭的懷里,終于放聲大哭。
“媽媽……媽媽……嗚嗚……”她一聲聲地叫著,每一聲都帶著顫抖的哭音,小小的身體在王翠蘭懷里因為劇烈的抽噎而不住發(fā)抖。
好像要把失去爸爸后的所有害怕,所有委屈,所有對未來的不確定,都哭出來,都交給這個剛剛擁有的、溫暖的懷抱。
王翠蘭摟著她,一只手不住地輕拍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撫摸著她的頭發(fā),眼淚也流個不停,嘴里反復(fù)呢喃著: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以后有媽媽了,不怕,咱不怕……”
張軍坐在一旁,看著抱在一起痛哭的妻女,臉上的肌肉動了動,最初的錯愕慢慢化開,變成一種復(fù)雜的、帶著欣慰的笑容。
他下意識地搓了搓手,身子往前傾了傾,想湊近些,又有點不好意思打擾這母女相認的時刻。
其實,他心底里一直存著個念想,想要個女兒。
女兒多貼心,是爹媽的小棉襖。
只是當年政策緊,后來年紀也大了,這念想也就慢慢淡了,成了偶爾想起時一點小小的遺憾。
沒想到,臨到老了,峰回路轉(zhuǎn),這么個乖巧可人的小丫頭,就這樣來到了他生活里。
他看著思甜哭得發(fā)紅的小臉,心里那股屬于父親的疼惜和責(zé)任感,悄無聲息地滿溢出來。
思甜哭了一陣,情緒稍微平復(fù)了些。她很懂事,知道現(xiàn)在該做什么。
她從王翠蘭懷里微微掙脫出來,抬起滿是淚痕的小臉,轉(zhuǎn)向張軍。
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眼睛因為哭過而顯得格外水潤明亮。
她看著張軍,有些害羞,但還是鼓足勇氣,帶著濃濃的鼻音,清晰地叫了一聲:
“爸爸?!?/p>
張軍只覺得耳朵里“嗡”了一下,隨即一股熱流從心口直沖上天靈蓋,嘴角不受控制地咧開,笑容越來越大。
他“哎”地應(yīng)了一聲,聲音又響又亮,帶著抑制不住的歡喜。
他一下子從沙發(fā)上站起來,顯得有些手足無措,雙手在身上拍了拍,好像不知道往哪兒放。
“哎!哎呀!我的好閨女!”
他連聲應(yīng)著,眼睛笑得瞇成了一條縫,視線在思甜臉上、身上來回掃,越看越覺得哪哪兒都好。
“那個,思甜,你……你餓不餓?坐這么久的車,肯定餓了!
爸爸去給你弄點好吃的!殺只雞!對,殺雞!你媽媽做的煎雞燉粉條,那可是一絕,你哥……咳,反正就是好吃!
得好好給你補補,你看這小臉,一點血色都沒有,看著就讓人心疼!”
他說著,已經(jīng)在原地轉(zhuǎn)了小半圈,興奮之情溢于言表,簡直有些手舞足蹈。
張韌坐在沙發(fā)上,看著父親這突如其來的、近乎亢奮的表現(xiàn),心里既覺得溫暖欣慰,又有些無奈。
好嘛,這閨女剛認下,自己這個“大兒子”好像瞬間就成了背景板,被忘得一干二凈了。
張軍轉(zhuǎn)完圈,一扭頭,正好看見還安坐著的張韌,愣了一下,似乎才想起兒子也在。
他立刻指揮道:“你還坐著干啥?沒聽見你妹妹餓了嗎?快去,后院抓只雞,挑最肥的那只公雞!”
張韌聞言,搖頭失笑,從沙發(fā)上站了起來。
他看向一直站在旁邊,神情從緊張到錯愕再到此刻明顯松了口氣、眼中也帶著感動的周鐵,對他微微點了點頭。
周鐵立刻會意,連忙跟上張韌,兩人一前一后穿過客廳,往后院走去。
后院不大,靠墻開了一扇小門,門外是一小片自家開墾的菜地。
菜地一角,用竹籬和舊木板搭了個簡單的雞舍,幾只雞正在里面踱步啄食。
張韌走到雞舍附近,沒有開門,只是隨意地抬起右手,對著雞舍方向虛虛一抓,然后手腕一翻,往回一帶。
“撲棱棱——”
一陣翅膀扇動的聲音,一只毛色油亮、冠子鮮紅的大公雞,
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拎了出來,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啪”地一聲,輕輕巧巧地落在了張韌腳邊的空地上。
公雞似乎有點懵,晃了晃腦袋,咯咯叫了兩聲,倒也沒亂跑。
跟在后面的周鐵,將這一幕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他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后背的肌肉瞬間繃緊,又強迫自己慢慢放松下來。
他知道張韌不是普通人,有“大本事”,但親眼看到這種完全違背常理、近乎“隔空取物”的手段,視覺和心理上的沖擊依然不小。
他迅速垂下眼皮,掩去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驚駭,再抬起時,
臉上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靜,只是看向張韌背影的眼神,更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復(fù)雜。
他快走兩步,來到張韌身側(cè)稍后的位置,停下,身體微微前傾,語氣鄭重而低沉:
“張先生,謝謝您……謝謝您肯收留思甜。
我……我代蔣哥,也代思甜,謝謝您的大恩大德。這份情,我周鐵記在心里了?!?/p>
張韌轉(zhuǎn)過身,面對著周鐵。他臉上的神情很淡,看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緒,既無接受感謝的欣然,也無施恩圖報的傲慢。
他隨意地擺了擺手,動作幅度不大。
“不用謝我。”
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事實,
“當初我選擇了不救蔣志國。他是個聰明人,后來想必也明白了我的意思,所以才會留下那樣的安排。
現(xiàn)在我讓思甜留下,是我自己愿意這么做,是了結(jié)這段因果。所以,你不需要替誰感謝我?!?/p>
周鐵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張韌,眼神里充滿了錯愕,甚至有一絲難以置信。
蔣哥的病……張先生當初是能救的?他選擇了不救?這……這其中竟然還有這樣的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