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無月,天色濃黑如墨。
潤德靈境被這深沉的黑暗完全籠罩。
中央位置,占地十畝的三進四合院靜靜矗立,輪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厚重。
中院涼亭內,張韌依舊坐在石凳上,手邊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
他沒有點燈,身形幾乎與亭內的陰影融為一體。
忽然,涼亭外的空地上,幾點微弱的金光先后閃爍,如同投入靜水中的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光芒斂去,一道道身影顯現出來。
城隍府麾下所有陰差、寮屬,借由小曦手中那盞琉璃燈的接引,盡數抵達。
陸懷德、李建業、黑白無常、值日四神將,按序而立,無人交談,只將目光投向涼亭。
“參見大人。”
“參見老爺。”
聲音不高,卻整齊劃一。
張韌起身,一步跨出涼亭。
他的動作并不快,但身影卻仿佛無視了距離,眨眼間已立在眾人前方數步之處。
他沒有寒暄,右手抬起,五指虛張,掌心有淡金色的光華無聲凝聚。
隨著他手臂揮動的軌跡,那金光脫手飛出,化作一道半透明的、極其淡薄的光罩,
以他腳下為圓心急速擴散,瞬息間掠過整個靈境的邊界,隨即沒入地面與虛空。
城隍神通——城禁術,成。
從此,這方靈境便成了一個獨立于外界的空間。
沒有他的準許,莫說人,便是一只飛鳥,一縷未經許可的游魂,也休想穿透這層屏障。
做完這些,張韌并未停手。
他雙足微微分開,站定,更磅礴的神力自他周身涌出,
不再是耀眼的金光,而是一種沉厚、溫潤的波動,如同水波般滲入腳下的大地。
地面傳來極其輕微的震顫,仿佛有什么沉睡的東西被喚醒了。
一絲絲、一縷縷肉眼難以辨別的土黃色氣息,從靈境每一寸土地下被牽引出來。那是地脈深處最精純的地氣。
地氣越聚越多,逐漸在低空形成一片氤氳的薄霧,籠罩著整個園林。
薄霧所過之處,枯萎的草莖下鉆出嫩黃的新芽,光禿的樹枝上鼓起一粒粒飽滿的苞蕾,
隨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開蜷縮的葉片,綻放出嬌嫩的新綠。
緊接著,那些剛剛復蘇的花木仿佛被注入了無窮的生機,
花苞爭相涌現、膨大,然后在幾個呼吸間次第怒放。
梅的冷艷、蘭的幽香、牡丹的雍容、月季的嬌艷……
無數本不該在此刻、此季節出現的花朵,違背了自然的時序,絢爛地開滿了枝頭、鋪滿了地面。
濃郁卻并不甜膩的百花香氣,混雜著泥土與新葉的清新,瞬間充盈了靈境的每一寸空氣。
所有在場“人”,無論是已為陰神的陸懷德、李建業,還是黑白無常,都怔怔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枯萎化為繁盛,死寂轉為蓬勃,這是近乎“造化”的力量。
他們能感覺到身周地氣的濃度在提升,就算不用呼吸都能感覺到那帶著令人魂魄舒暢的韻意。
幾位值日神將甚至不自覺地深深吸氣,仿佛想將這生機徹底吸入魂體。
張韌的神念如水銀瀉地,無聲地掃過靈境每一處角落。
很好,這才勉強配得上“靈境”二字,也勉強有了幾分神祇居所應有的氣象。
他心念再動。
懸于靈境上方的虛無之處,一座巍峨府邸的虛影驟然清晰,由虛化實。
它并未落下,而是穩穩地懸浮在四合院正上方數十丈的空中,威嚴俯視著下方。
府邸通體泛著淡淡的金色神光,飛檐斗拱,門戶森嚴,凡人不可見,不可觸。
張韌身形未動,人已飄然而起,如一片無重量的羽毛,
徑直投入那懸浮的城隍府中,落在正殿最高處的城隍寶座之上。
寶座下方的條案前,一左一右侍立著小寶和小曦。
小寶努力挺直小小的腰板,小曦則雙手恭敬地捧著那盞琉璃燈,燈光柔和。
大殿堂下,左側站著陸懷德與李建業。兩人俱是身著陰司文官袍服,
雖相貌氣質迥異,此刻卻都低眉斂目,姿態恭謹。
他們代表城隍府的文官體系。
右側只有兩人,黑無常張長壽,白無常沈文秀。
一黑一白,身形筆直如槍,腰間鎖鏈與哭喪棒隱隱散發出森然氣息。
他們代表武職。
大殿門口兩側,值日四神將按刀而立,目不斜視。
張韌端坐,目光緩緩掃過堂下。
他的眼瞳此刻呈現出一種淡金的色澤,平靜無波,卻帶著難以言喻的威壓,仿佛能洞徹人心。
被他目光觸及者,無不將頭更低了一分。
“城隍府已立,城隍印歸位。”
張韌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殿宇的每一根梁柱之間,
帶著金石般的清冷與不容置疑的威嚴。
“掌印使,”
他看向小寶,“當恪盡職守。凡印璽所出敕令,須即時傳遞,不得延誤。非本縣諭令,不得擅離府衙半步。”
小寶渾身一緊,連忙躬身,稚嫩的聲音努力顯得莊重:“小寶遵法旨!”
“掌燈使,”
目光轉向小曦,“宜勤勉任事。持琉璃燈,辟陰陽路,助諸陰差理事,務求精、速。”
小曦穩穩捧著燈,認真點頭:“小曦記下了。”
張韌微微頷首,繼續道:“今,府衙開衙,信仰當歸于宗廟。”
“左偏殿,設為文曹治事之所。右偏殿,設為武職辦差之地。”
“此間大堂之下,本縣已設聚神陣法,乃臺縣信仰匯聚流轉之核心。
爾等可依自身所積功德為契,入內吐納修煉。
功德非是消耗,僅為憑證。功德愈厚,則可停留修煉之時愈久。”
他的話語頓了頓,最后一句加重了分量,傳入每個“人”耳中:
“望眾卿同心戮力,共復神道秩序之煌煌,還此方人間以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