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隨著四位陽間行走與他們召集的同行持續努力,關于城隍爺的傳說在民眾的口耳相傳間逐漸蔓延開來。
越來越多的百姓開始前往四人的居所上香祈福。
每當祈愿得以實現,一則新的靈驗故事便會被添加入流傳的敘事中。
這些真實發生在鄰里之間的故事,比任何刻意的宣講都更具說服力。
城隍爺的聲名,就這樣如同水滲入干燥的土地,緩慢而堅定地深入臺縣的每個角落。
信仰的種子一旦扎根,便會生長出相應的行為。
四位陽間行走在宣揚城隍爺時,總將“多行善事,必有福報”的信條與之緊密相連。
起初,這只是話語;漸漸地,它成了某些人心中掂量是非的準繩。
人們先是隱約覺得,街坊鄰里間的氣氛似乎有些不同了。
集市上為斤兩爭執的吵罵少了,遇到挑擔老人上坡,下意識伸手托一把的人多了。
東家丟了雞,西家會幫忙留意;
南街鋪子忙不過來,北巷的閑漢有時也會去搭把手。
笑容出現在臉上的次數變得頻繁,那笑容里少了幾分審視與計較,多了些自然而然的暖意。
一種久違的、近乎樸拙的互助之風,在不知不覺中悄然回歸。
許多老人坐在巷口曬太陽時,會瞇著眼感慨,這光景,有點像他們年輕那時候了。
信仰的擴散,直接轉化為祈愿司內日益繁重的事務。
陸懷德的身邊絲絲縷縷的因果線密密麻麻,一刻不得閑。
所幸有天眼這件神器。
那些簡單的尋物、驅散陰霾、為孩童祈福的小心愿,
天眼能自行借助城隍印的神力,循著信仰的絲線找到源頭,給予微小的回應或安撫。
陸懷德只需在每日終了時,查閱天眼處理的結果概要便可。
真正需要他凝神處理的,是那些纏繞著復雜因果、充滿悲苦與執念的祈愿。
或是橫死之人怨氣不散,或是家族積年恩怨牽扯生魂,又或是涉及模糊難辨的是非對錯。
這些祈愿像一團團亂麻,需要他仔細梳理因果線,斟酌尺度,再安排人手處置。
最忙碌的莫過于值日四神將。
自祈愿司正式開始運轉,便幾乎沒有停歇的時刻。
白日里,他們巡視四方,處理些偷雞摸狗、欺詐良善引發的糾紛,
將輕微的惡行記錄在案,施以小小的懲戒或警示。
入了夜,則要對付那些因執念或偶然契機顯形的游魂野鬼,或是清除聚集不祥之氣的陰晦角落。
事情都不大,無非是東家驅鬼、西家罰惡,卻件件都與百姓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
這般奔波勞碌,四兄弟非但不以為苦,反而干勁十足。
每妥善處理完一樁事務,他們都能感覺到一絲微不可察卻真實存在的陰德加身。
這與他們之前所攜的功德不同——那些功德來自他們吃鬼積攢的,城隍爺雖未否認,卻始終視他們為戴罪之身。
而眼下這點滴積累的陰德,是他們親手所為,干干凈凈,拿在手里心里踏實。
這份踏實,對他們而言至關重要。
他們心知肚明,自己的處境并不穩固。
黑白無常二位上神從不掩飾對他們的冷淡。
城隍爺的態度則更為復雜:既憐憫他們生前遭遇,又厭惡他們騙取仇人香火的貪婪行徑。
欣賞他們的能力,卻又排斥他們的過去。
這種曖昧,使得他們終日如履薄冰。
他們曾是罪人,如今雖得了值日神將這末流神職,
名字記在了生死簿上,總算脫離了凡俗,可這份卑微的安穩,仿佛隨時可能被收回。
他們最深的恐懼,是怕有一天用處沒了,城隍爺一道令下,
將他們打入輪回,忘卻前塵,重新成為茫茫眾生中掙扎求存的一個。
想要改變這種可能,唯一的出路便是拼命做事。
他們要讓城隍爺看見他們的勤勉,看見他們在為這方土地的安寧效力,在為城隍爺推行的功德大道添磚加瓦。
因此,他們不敢有絲毫懈怠,每一次出任務都力求周全,哪怕是最微小的祈愿,也認真對待。
李建業的賞善罰惡司內,信息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匯聚而來。
隨著民眾信仰越發虔誠,他們散發的念頭與自身行為的因果,在天眼的映照下也越發分明。
行善者的靈光,作惡者的晦跡,逐漸有了雛形。
然而,看清了,卻苦于無人手去細查核實、執行賞罰。
眼下只能繼續倚重那四位值日神將,讓他們在巡查時一并留意。
李建業并未閑著。
他一直在物色合適的人選,來填充賞善罰惡司的底層架構。
他需要的是心思縝密、不通私情,且對善惡有本能敏感之人。
近日,他已留意到幾個合適人選,就等考察好了,向城隍大人稟告。
他很清楚,一個有序的賞罰體系,才是維持這方地域長久清明的基石。
……
九月二十四,村北工地。
張韌在沈朝陽的陪同下,走在已初具規模的基地內。
腳下的土地被平整過,遠處可見工人忙碌的身影。
“張大師,項目主體都已完工,眼下主要在做的是一些細節上的裝飾和修整。”
沈朝陽略微落后半步,手臂抬起,指向各個區域介紹道。
他語氣平穩,但目光掃過這片土地時,卻帶著一種別樣的情緒。
張韌微微頷首,沒有接話。
其實無需沈朝陽指引,他的神念早已如水銀瀉地般鋪開,將這二百多畝地的每一處細節都納入感知。
哪一處屋脊正在上瓦,哪一塊景石剛剛安置,工匠們的交談,甚至土壤下樹根延展的態勢,他都了然于胸。
沈朝陽引著張韌來到一旁臨時搭建的活動板房。
房內正中,擺放著一個巨大的沙盤模型,將整個基地的規劃完整呈現出來。
沈朝陽走到沙盤邊,手指虛引,開始講解:“張大師請看,此地總計二百三十余畝。最核心是這十畝的三進四合院。”
他的手指點向沙盤中央那精致的院落模型。
“四合院坐北朝南。前院設影壁,計劃攀纏鐵線蓮;
中庭植銀杏,取其蔭蔽與長壽之意;后院則規劃為芳香藥草園,實用且雅致。”
接著,他的手指移向四合院四周。
“這是第二景,院外四方布局。
東側辟牡丹園,西側植臘梅林,南面育月季,北面建菊圃。
如此,四合院四季皆有主花可賞,形成環繞的四序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