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甜拼命搖著頭,頭發蹭著蔣志國的衣服。
她猛地抬起頭,淚水糊滿了整張小臉,眼神里是近乎瘋狂的恐懼和執著:
“爸爸~我們去醫院!現在就去!去給你治病!
咱們一定能治好的!你一定要好起來!我不能沒有你!我已經沒有媽媽了,我不能再沒有爸爸!”
她的小手死死攥住蔣志國粗糙的大手,使出全身的力氣,拼命地往門口的方向拉拽,
仿佛只要離開這里,只要去了醫院,就能把那個可怕的宣判甩在身后。
蔣志國被女兒拉著,身體不由自主地被拖動了半步。
他看著女兒那張被巨大恐懼籠罩的、滿是淚痕的臉,
看著她眼中不顧一切的瘋狂,只覺得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喉嚨卻像被堵住,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周鐵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他上前一步想幫忙,卻又不知該幫什么,只能焦急地看向張韌。
張韌的目光掃過失控痛哭的思甜,掃過一臉死灰、被女兒拖拽著茫然挪步的蔣志國,最后落在焦急無措的周鐵身上。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那嘆息聲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思甜的哭喊和混亂,
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沉重和不容置疑的終結感,清晰地回蕩在壓抑的客廳里:
“好了,事已至此,藥石無用,不必再折騰了。”
思甜又哭鬧了一陣,在蔣志國和周鐵勸說下,才逐漸平復了情緒。
眾人重新坐回沙發上。
思甜小小的身體緊緊依偎在蔣志國懷里,像抓住唯一的依靠。
她的小手死死攥著父親那只布滿舊繭和細微傷痕的大手,指關節繃得很緊。
“爸爸,對不起!”
思甜的聲音帶著劇烈的抽噎,斷斷續續,
“我不是不喜歡你……我就是想故意氣你……讓你討厭我……不再為了我去拼命工作……對不起爸爸!”
她把臉埋在蔣志國胸口,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蔣志國的手臂環抱著女兒,下巴輕輕抵在思甜枯黃的發頂。
他能感受到懷里小小的身軀在哭泣中顫抖。
他收緊了手臂,聲音低沉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溫柔:
“思甜,爸爸知道!爸爸一直都知道。”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但你是我的女兒,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寶貝。為了你,爸爸干什么都愿意。”
張韌的目光在父女二人身上停留片刻,最終還是打破了這份沉重的溫存。
他的聲音很平靜,不帶多余的情緒:“蔣先生應該還有二十多天的壽命。
再過幾天,恐怕就要身體各系統崩潰,屆時只能在病床上渡過余下時光了。”
他看著蔣志國抬起頭望過來的視線,“所以,你們最好趁著這段時間,安排一下后事,再好好團聚道個別吧。”
蔣志國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眼神里掠過一絲接受的釋然。
他點了點頭,沒說話,只是低下頭,用臉頰蹭了蹭思甜的頭頂,
手掌在她瘦弱的背上緩緩拍撫,低聲哄著:
“好了,思甜不哭了,爸爸在呢……”
周鐵坐在一旁,眼眶通紅。
他看著蔣志國平靜接受死亡的樣子,看著思甜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樣,那股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猛地轉向張韌,身體前傾,雙手用力按在自己的膝蓋上,聲音因為極力克制而顯得急促:
“張先生!您是真正的高人!難道……難道就真的沒有一點辦法了嗎?
哪怕……哪怕讓他多活一年半載?”他的眼神里是最后一點不肯熄滅的希冀。
張韌沉默了一下。他確實很想幫,但現實冰冷。
“沒辦法。”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嘆息,“蔣先生雖然做過不少好事善事,但并沒有凝結成功德。
他僅僅只能算是一個善人而已。”
他看向周鐵,“僅憑這點,我最多可以讓他無病無痛地走完最后這些時日,其它的,無能為力。”
“功德?”周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追問,
“什么是功德?是不是有了功德,蔣哥就能好了?”
張韌解釋道:“但行好事莫問前程,這是善。
心懷大義,為國為民,這是德。合二為一,便是功德。功德分陰陽和至高大道功德。
公開行善積德為人所知為陽德!可獲現世福報。為下乘!
暗中行善積德不為人所知為陰德!福報綿長可福澤子孫。為上乘!
為萬民謀福,為文明添柴,促進天地發展這是大功德。造化無窮妙用無限!”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種古老的沉重感,“功德造化一切,有功德自然能夠增壽改運。”
“那去哪里弄功德?”
周鐵幾乎是脫口而出,眼神灼灼地盯住張韌,
“張先生,您一定有辦法弄到功德吧?需要付出什么代價?我可以……”
張韌直接打斷了周鐵的話,嘴角甚至勾起一絲近乎氣笑的弧度:
“你開什么玩笑!功德能夠隨便‘弄’來,這世上早就有人白日飛升了!”
他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周鐵周身那層薄弱的、代表尋常善念的微光,
“功德乃天地認可,非強求可得。”
隨即,他的視線不經意地掠過依舊埋在父親懷里哭泣的思甜,微微一頓。
在思甜微弱的氣場邊緣,竟纏繞著幾縷極其纖細、近乎透明的淡金色絲線——那是功德金輝的雛形。
這孩子被游神令裹挾著履行巡游職責,雖懵懂無知,
卻實實在在算是護佑過一方安寧,大道至公,竟也賜下些許微末功德。
只可惜……
張韌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地補充道:“其實,思甜身上擁有一些功德。”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
抽泣聲驟然停止。
思甜猛地從蔣志國懷里抬起頭,臉上淚水縱橫交錯,眼底卻驟然爆發出驚人的光亮,仿佛垂死之人看到了生機。
她甚至顧不上擦眼淚,手腳并用地從沙發上滑下來,沒有任何猶豫,“撲通”一聲直接跪在了張韌面前冰涼的地板上!
“叔叔!”思甜仰著小臉,淚水還在不斷涌出,聲音因激動和絕望交織而顫抖得不成樣子,
“求求你!救救我爸爸!我不要功德!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爸爸!把功德都給爸爸!求求你了!”她說著就要磕頭。
“起來!”
張韌眉頭一皺,動作極快地伸手,一把架住了思甜的胳膊,
阻止了她的動作,用力將她從地上提起,“別跪。”
思甜被拉起來,雙腳落地,卻像抓住最后的浮木,反手死死抓住張韌的一條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衣料里。
她仰著頭,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死死盯著張韌,
里面沒有任何雜質,只有最純粹的哀求:
“叔叔!我就只有爸爸一個親人了……沒了爸爸,我就是孤兒了!求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