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永世沉淪?”
這四個字如同最終的喪鐘,徹底摧毀了馬德龍最后一絲僥幸。
巨大的恐懼瞬間淹沒了他。
他再也顧不得什么困惑不解,什么神位真假,唯一的念頭就是掙扎求生。
“大人!饒命啊大人!”馬德龍猛地將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聲音凄厲變形,充滿了絕望的哀求,
“小鬼知錯了!真的知錯了!是小的們有眼無珠!瞎了狗眼!
只因…只因這人間太久太久未見真神顯圣,
小鬼驟然得見大人神威,一時驚嚇過度,心神失守,
才…才沖撞了大人神駕!求大人開恩!求大人慈悲!饒小鬼們一命啊大人!”
涕淚從他的鬼臉上滑落,還未落地便化作一絲絲陰氣消散。
旁邊的馬德豹一聽大哥開口求饒,眼珠子鬼祟地一轉。
他比馬德龍更油滑,立刻跟著扯開嗓子干嚎起來,聲音更是凄慘無比,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城隍爺!青天大老爺啊!冤枉啊!我大哥他真不是存心冒犯您啊!
您明鑒萬里!我們冤枉!我們冤枉啊城隍爺!
我們都是本本分分的好鬼啊!是老實鬼!從未做過什么傷天害理的惡事!
頂多…頂多就是撿點人家不要的香火灰填填肚子…城隍爺您開開眼,放了我們吧!
我們給您立長生牌位,日夜燒香供奉啊大人!”
他一邊哭嚎,一邊試圖掙扎著向前挪動,但身上的鎖鏈猛地一緊,勒得他魂體劇痛,發出一聲悶哼,只得繼續跪在原地干嚎。
跪在地上的馬德虎和馬德彪也跟著大哥四弟,
把頭磕得砰砰作響,嘴里含糊不清地跟著求饒喊冤。
張韌端坐不動,臉上的神情在幽幽綠光映照下顯得更加高深莫測。
他剛才那番打入忘川的宣判,本就是存了震懾之意。
真正的審訊,此刻才剛剛開始。
這四鬼盤踞一方多年,根底深淺、牽扯多少陰魂野鬼、
與那廢棄龍王廟深處是否還有其它隱秘,都還未曾厘清。
作為掌管一縣陰陽秩序的城隍,他需要真相,而非武斷處置。
聽著下方響成一片的哭嚎喊冤之聲,
張韌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兩柄實質的利劍,
依次掃過磕頭如搗蒜的馬家四鬼,將他們每一個細微的驚恐與狡詐都盡收眼底。
那冰冷的目光最終停留在哭嚎得最起勁的馬德豹身上,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蓋過了所有嘈雜:
“哦?”
他拖長了音調,像是在玩味著什么。
“饒命?冤屈?好鬼?”
張韌身體微微前傾,目光依次刺過四個磕頭如搗蒜的老鬼,
將他們每一個細微的驚恐與狡詐都看在眼里。
他冰冷的視線最終停留在哭嚎得最起勁的馬德豹身上:
“說說看,”張韌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一字一句砸在四鬼心坎上,“你們,還有什么要辯解的?”
張韌那句“哦?”在幽綠的燈光下散開,帶著無形的壓力。
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琉璃燈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和馬家四兄弟粗重紊亂的陰氣吞吐。
張韌坐在沙發上,淡金色的眸子平靜地看著地上被鎖鏈捆縛的四鬼。
馬德龍、馬德彪、馬德虎、馬德豹都低著頭,
身體微微顫抖,卻緊閉著嘴,一個字也不吐露。
時間一點點過去,空氣仿佛凝固了。
懸浮的琉璃燈投射下的慘綠光芒,將四鬼甲胄上的血跡和破損勾勒得更加猙獰。
站在張韌右側的張長壽,左腿上的傷口還在絲絲縷縷地逸散著陰氣,
疼痛讓他本就暴躁的性子更加不耐煩。
他往前蹭了一步,手中的哭喪棒在幽暗中閃著不祥的烏光,
棒頭對準了離他最近的馬德虎的后背,作勢就要掄下去。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低著頭的馬德龍,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頭。
他的臉在綠光下更像一張風干的樹皮,眼神空洞,
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地板和無形的結界,看向了極其遙遠的地方。
他開口了,聲音嘶啞、干澀,像是生銹的鐵片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吐得很慢:
“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
張韌敲打扶手的手中一頓。張長壽舉起的哭喪棒也頓在了半空。
“本應是谷雨時節…”馬德龍的聲音飄忽,“但那天天降大雨…天氣冰寒。
冰雹…夾雜著…細雪…”他頓了頓,似乎被那天的寒冷再次凍住喉嚨,“那天…真的冷啊…”
他的話語,像一把鑰匙,插入塵封的記憶之鎖。
那一天,北京城破的消息如同瘟疫蔓延。
冰冷的雨水混雜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沖刷著紫禁城朱紅的宮墻。
皇帝朱由檢自縊煤山的消息傳來,馬德龍一時間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兄弟應該何去何從。
他是世襲錦衣衛僉事,是大漢將軍。
他攥緊了手中那把世代相傳的繡春刀。
冰冷的刀鋒映出身后三個弟弟同樣赤紅的眼眶
——馬德彪弓弦旁的箭囊早已空空如也;馬德虎身上那副山文甲裂開數道深深的豁口,隱約可見內里皮肉的翻卷;
最小的馬德豹懷里還死死揣著半塊干硬的麥餅,
那是今天早上,宮里慌亂中賞下來的最后一點“御膳”。
“跟我走!”
馬德龍從喉嚨深處迸發出一聲撕裂般的咆哮,
身體率先沖出,繡春刀化作一道匹練寒光,狠狠劈開迎面撲來的大順軍士兵。
滾燙的血花在冰冷的雨水中迸濺。
四兄弟瞬間背靠背,結成一個四角刀陣。
刀光閃爍,密集得如同狂風暴雨。馬家世代為武勛,從穿開襠褲起就在演武場摔打,
《馬家刀譜》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已刻進骨血。
此刻,祖傳的刀法在絕望中綻放成最凌厲的殺機。
刀鋒劃過咽喉,切斷筋骨,劈開甲胄。
他們憑著悍勇和一絲僥幸,竟真的從混亂的齊化門殺開一條血路,沖出了煉獄般的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