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已亡。
北京城是龍?zhí)痘⒀ǎ僖泊幌氯チ恕?/p>
他們的家在中原,在黃河邊上的劉家寨。
那里有田產(chǎn),有祖祠,是唯一的生路。
逃亡的路,比戰(zhàn)場更磨人。
饑餓是揮之不去的噩夢。
馬德豹年紀(jì)最小,體質(zhì)也弱,在渡過冰封的黃河渡口時,染上了極重的風(fēng)寒。
高燒燒得他臉頰通紅,神志不清,蜷縮在馬德虎背上,嘴里一直含糊地囈語:
“大哥…皇城…該…該我當(dāng)值了…宮門…不能無人…”
冰冷的河水刺骨。
馬德虎背著弟弟,深一腳淺一腳地蹚過布滿尖銳冰凌的河床。
冰碴子劃破了他的靴底,又割開了他的腳掌。
每一步落下,渾濁的冰水里都會暈開一小團(tuán)暗紅的血花,
在慘白的積雪地上蜿蜒出一串刺目的痕跡,像散落的紅瑪瑙。
當(dāng)他們一路東躲西藏,終于拖著幾乎散架的身軀,遠(yuǎn)遠(yuǎn)望見劉家寨那熟悉的、寫著寨名的老舊木質(zhì)牌坊時,已是深冬。
四兄弟的臉頰深陷,顴骨高聳,上面結(jié)滿了暗紫色的凍瘡。
身上破爛的衣衫和染血的殘甲勉強(qiáng)蔽體,
活脫脫像是剛從亂葬崗里爬出來的四個餓死鬼。
回到祖宅,勉強(qiáng)安頓下來。本以為能喘口氣,躲過亂世的風(fēng)頭。
變故在崇禎十七年的冬月來臨。
比北風(fēng)更刺骨。
新任縣令趙文山,頂著一顆油光锃亮的辮子頭,穿著嶄新的清朝官服,
帶著三十多個如狼似虎的衙役,氣勢洶洶地堵在了馬家老宅門口。
那時,馬德龍正跪在老母親的病榻前,小心翼翼地給她喂藥。
“朝廷有令!”趙文山的聲音尖細(xì),卻字字透著陰毒,“捉拿前朝余孽馬氏一門!就地格殺,以儆效尤!”
“放屁!”
馬德彪的眼睛瞬間血紅,他猛地摘下掛在墻上的獵弓,
一支羽箭帶著積壓了數(shù)月的亡國之恨與滅門之怒,離弦而出!
“咻——噗!”
箭矢精準(zhǔn)地射落了趙文山頭上的頂戴花翎,
箭簇擦著他的頭皮,深深地釘在了老宅大門正中的門楣上!
箭羽嗡嗡作響。
“我馬家世代忠良,保境安民!豈容你這篡國鼠輩折辱!”
殺聲再起。
馬家兄弟縱然疲憊不堪,血脈里的悍勇和家傳的武藝仍在。
老宅成了修羅場。
繡春刀、鐵尺、匕首……所有能用的東西都成了武器。
馬德虎的鐵尺帶著千鈞之力,狠狠地砸在領(lǐng)頭捕頭的太陽穴上。
沉悶的骨裂聲響起,紅的血,白的腦漿,
如同潑墨般噴濺在懸掛在廳堂正中的那塊“忠烈世家”的鎏金匾額上。
三十個衙役,橫七豎八地倒在了馬家大院內(nèi)外。
然而,再悍勇的猛虎,也擋不住來自背后的毒蛇。
他們防住了明刀明槍,卻沒防住鄉(xiāng)鄰們“好心”端來的那幾碗熱騰騰的湯面
——那些看著他們長大、受過馬家恩惠的叔伯嬸子們,
在縣令私下里一句“參與圍剿逆賊者,免一年賦稅”的許諾下,往面里摻了足量的砒霜。
馬德豹本就身體虛弱,又是第一個端起碗的。
毒發(fā)最快。
他倒在地上,身體痛苦地蜷縮,口中溢出黑血,目光渙散地盯著廚房的方向。
透過門縫,他最后模糊看到的景象,是鄰居王阿婆臉上的緊張期待的表情。
四兄弟死了,最后的抵抗也消失了。
馬家幸存的三十八口人——年邁的老母親、馬德龍兄弟幾人的妻妾、
年幼的子女、襁褓中的嬰兒——被如狼似虎的清兵連同告密的鄉(xiāng)鄰,一起押入了縣衙陰暗潮濕的地牢。
三丈見方的土牢,擠滿了絕望的人。
空氣里彌漫著排泄物的惡臭和濃重的血腥氣。
七十多歲的老母親蜷縮在冰冷的墻角,
懷里死死抱著馬德龍才三個月大的小兒子。
老人枯槁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長滿霉斑的潮濕墻壁上摳挖著,指甲斷裂,滲出暗紅的血。
獄卒送來的、混雜著沙土的餿飯,從第三天起就徹底斷了。
黑暗、寒冷、饑餓像三把鈍刀子,慢慢切割著牢里每一個人的生命。
第七天的黎明前,黑暗最濃重的時刻。
地牢深處,馬德龍的妻子李氏,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她把滴著血的指尖,顫抖著塞進(jìn)懷中嬰兒干裂的小嘴里。
嬰兒本能地吮吸著,發(fā)出微弱的嘬吸聲。
這聲音,在死寂的地牢里持續(xù)了片刻。
然后,戛然而止。
李氏的頭無力地垂了下去。
緊接著,是另一個角落傳來的、小孩子最后一聲微弱的抽泣。
再然后,是壓抑不住的、絕望的嗚咽……
聲音一點(diǎn)點(diǎn)減少,一點(diǎn)點(diǎn)消失。
當(dāng)?shù)谝豢|慘淡的晨光,艱難地透過地牢高處那巴掌大的氣窗縫隙投射進(jìn)來時——
整座地牢,已再無一絲活人的氣息。
三十八口人,無論老幼,無聲無息地死在了這個陰暗的角落里。
講到這里,馬德龍的聲音已經(jīng)嘶啞得不成調(diào)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往外嘔血。
他的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水泥地面,肩膀劇烈地聳動,捆縛他的鎖鏈嘩啦作響。
那不是哭泣,是壓抑了數(shù)百年、恨毒了天地的悲憤在魂體深處沖撞、嘶吼:
“大人!我馬家…未曾害過寨里任何一人!
我祖父捐資修橋!我父親開倉賑濟(jì)災(zāi)年!
我們兄弟保境安民!他們…他們?yōu)楹我ξ宜男值埽浚?/p>
為何不肯放過我馬家上下…三十八口孤兒寡母?!!”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鬼眼血紅欲滴,
里面燃燒著滔天的怨毒火焰,直直刺向虛空,
仿佛穿透了結(jié)界,刺向那些早已化為塵土的面孔:
“我恨!我不甘吶!!”
“殺母之仇!殺妻之仇!殺子之仇!不共戴天!!!”
“我們兄弟…自化為厲鬼以來,盤踞故宅廢墟,
占據(jù)龍王廟…只向他們討要一點(diǎn)香火!
討還一點(diǎn)這幾百年煎熬的利息!我們何錯?!何罪之有?!!”
整個結(jié)界內(nèi)一片死寂。
琉璃燈慘綠的光映照著每一張沉默的臉。
張韌端坐在沙發(fā)上,身體僵硬。
他臉上的線條比剛才更加冷硬。
無言以對。
設(shè)身處地而想,若易地而處,這四個厲鬼……確實(shí)已算得上極為隱忍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