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幕關閉,考試結束,玄焱用最快的速度趕去寂滅峰。
其他六個師弟猶豫了一下,就算是最不愛參與宗門事務的老二,都遲疑一瞬跟過去了。
這不是他們不孝順,隨便去打擾師尊,實在是情況太特殊了。
要知道他們七個人,無論入門前是什么身份,入門之后要成為師尊的弟子,都得先過問道石階才行。
問道石階每走一步都是對道心的嚴苛考驗,會看到自身最深的恐懼與**,道心稍微不堅定便會丑態百出。他們還不能運功抵抗,若是抵抗,石階上的威壓就會變得更重,情況會更糟糕。
可那外門弟子女弟子呢?
她那是走兩步都覺得累啊。
七位長老各個都是人精,難道還看不出她什么性格什么水平?
有靈力在前面引誘都能走幾步就坐下歇一會,這要不是師尊給暗箱操作了“傳送帶”,她絕對不可能第一個到達終點。
誰不知道長月道君是修界出了名的鐵面無私不近人情?
師尊當然不是什么刻薄寡恩之人,他只是素來注重規矩、作為當代能夠靠自己開宗立派,并在修界占據一席之地的第一人,規矩確實是非常重要的一環。
有他這樣的師尊,才教養得出玄焱那樣的大弟子。
但是現在情況有變了。
玄焱第一個找到長空月,并不近前。
他知道師尊嫌棄吵鬧,并不愛直面他們這些弟子。
分了洞府之后,他們再來拜訪都會在垂簾之外等候。
此刻他撩袍跪在垂簾之外,看著紗帳之內云霧縹緲的畫面,有道修長如玉的身影端坐其中,正倚著矮幾,在小池子里釣魚。
那纖細皓白的腕子仿佛脆弱的藝術品,但玄焱可是吃過它的苦,深知那手腕執劍劈下來時氣勢多么浩大。
……到了嘴邊的話突然就不敢說了呢。
玄焱梗住半晌,耳邊傳來其他幾個師弟的腳步聲,這么多人來了,突然就壯了膽子,耷拉下來的腦袋又抬起來了!
“師尊。”玄焱開門見山,生怕自己現在不說,一會真的就沒勇氣說了,“您怕是早就選好了關門弟子的人選吧。”
他語氣有點意外,也有點無奈:“既然早就決定好了人選,何必還要興師動眾地準備這場考試,您干脆直接宣布那外門女弟子獲選得了。”
玄焱可以說是長空月一手帶大的。
其他六名弟子都或多或少有些身份,唯獨玄焱是個孤兒,沒有過去,更沒有未來。
長空月把他從亂葬崗撿回來,一點點栽培成現在的模樣。
如今天底下誰人不知玄焱大長老的威名?
人們更是都明白,他就是長月道君給自己培養的繼承人。
等道君飛升或者隕落,天衍宗的宗主就是他了。
因著這份獨一無二的親近,玄焱和長空月說話時并不像其他的幾個師弟那么拘束。
他這話一出,六師弟花鏡緣立刻朝他擺出佩服的神色,搞得玄焱剛壯起的膽子又開始泄氣了。
他當即想說點什么找補找補,但已經太晚了。
長空月從幾道輕紗之后徐徐走來,每走一步,玄焱的頭都垂得更低。
“為何這樣想?”他緩緩開口,音色清冽低沉,帶著天然的冷意與距離感。
“為師不曾提前決定好人選。”他的語速從容緩慢,語調平直,毫無起伏,“問道石階你們都很熟悉,你們走得艱難,旁人走得輕松,便覺得是為師厚此薄彼,給她行了方便?”
玄焱低著頭不敢說話了。
其他人更沒膽子開口。
但他們心里確實這樣想了。
不公平啊!
大家以后就是同門了,一個師尊教出來的,憑什么他們都辛辛苦苦地走了,那乳臭未干的丫頭卻能坐傳送帶啊!
太不公平了。
老大不小的七個長老仿佛回到了小時候爭寵的時候,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什么話都不說也足以表達自己的怨念。
長空月緩緩站定在玄焱面前。
他穿著一襲素白的道袍,襯得人愈發清瘦孤遠。
陽光穿過他的發絲,墨色里面泛起了淡淡的光暈。
他目光掃過跪在身前的弟子,像初冬的薄雪,涼涼的,不帶重量,卻能暗自不滿的七人瞬間冷汗直冒,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要我說,那就是咱們沒本事。”花鏡緣第一個出頭了,他挺直脊背鏗鏘有力道:“問道石階最忌諱的就是心思過重。咱們那時分明是修為不到家,心態不好,才行進艱難,險些去了半條命。”
“小師妹就不一樣了,她肯定是心思純粹,赤子之心,所以才行進隨意,毫無阻礙!”
“天道既然給了師尊啟示,必然說明小師妹很不一般。她要是沒點與眾不同之處,才是最奇怪的吧?”
花鏡緣睜著眼睛說瞎話,那功力都把旁邊的三師兄凌霜寒看傻了。
凌霜寒是誰啊?他整個人就是一把出了鞘的劍,是真正的冰山劍癡,心中唯有劍道。
他的“至情一劍”需要絕情絕性方能練成。
饒是他這樣的性子,都被花鏡緣的強行搞得嘴角抽搐。
但在花鏡緣朝他投來“你不這樣認為嗎”的眼神時,凌霜寒再是不認可,仍然強迫自己點了點頭。
所有人都點頭了,只剩下他了,師尊極有重量的眼神似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他還能給出什么反應?
那自然是:“你說得對。”凌霜寒認真嚴肅地說,“我也這樣想。”
“看,三師兄都這么說了!”花鏡緣如蒙大赦,“大家都知道三師兄是絕對不會胡說的,師尊自然也知道!師尊現在肯定明白我們的心意了!我們只是來給小師妹接風洗塵歡迎她的!”
“對吧對吧?”花鏡緣又來看凌霜寒了。
凌霜寒繃著臉,他就不能換個人嗎?
二師兄也在那里,同樣說話有分量,何必非得找他?
但凌霜寒還是僵硬地繼續點頭:“是。準備了一些薄禮,來送給剛入門的小師妹。”
“……”你還準備禮物了?
你怎么這樣??
四弟子玉衡笑容馬上也跟著僵硬起來。
他在天衍宗執掌宗門龐大資產,給宗門賺了不少錢,他自己當然也非常有錢。
可最有錢的人偏偏最小氣,他長這么大,除了師尊之外,還沒給誰送過什么禮物。
送禮是最講究的學問,不能過于貴重,也不能過于輕賤,涉及到后續的回禮和一系列問題,既然這么麻煩,那干脆就不要送了。
——小師妹會回禮的吧?她一定會回過來的對吧?
好煩啊,好端端地談什么禮物,都不提前商量一下就搞這種東。
想不到三師兄濃眉大眼的,居然是這樣的人!
玉衡表情變幻莫測,始終不肯伸手。
倒是他身邊站著二師兄墨淵,利落地從芥子取出一個盒子。
他也不說話,只沉默地表示他也可以給禮物。
有了這兩個平日里最悶葫蘆的人做表率,其他人再不情愿也得跟隨了。
等到所有人都掏出了禮物,凌霜寒注意到師尊的神色和緩了不少。
他是師兄弟里面劍法最好,最能傳承師尊劍道的。
分了洞府之后,他是唯一還能總來寂滅峰的弟子,他與師尊的相處時間絲毫不比大師兄少。
他從不認為自己比大師兄了解師尊少,比如現在,大師兄根本沒意識到師尊的情緒變化吧?他確實也撒謊了,根本就沒帶什么禮物,只是隨機應變罷了。
他敏銳地感知到了危機,所以這么做了,后續果然不錯,他這是幫了他們大忙,希望他們之后能明白。
長空月安靜地垂眸拂過眾人手上的禮物,溫聲道:“既然準備了禮物,就親自交給她吧。”
……有人來了。
他們新出爐的小師妹終于到了寂滅峰。
問道石階的終點就是寂滅峰,終點直通此處。
這是他們知道的事,但棠梨是不知道的。
棠梨甚至完全不知道自己通過了考試,是唯一一個到達終點的人。
她滿心以為是比賽結束了,大家都被以這樣的傳送方式帶出去了。
所以出來之后,她一落地就看見七張風情各不相同的漂亮臉蛋,下意識就覺得這都是落選的道友們。
修界的人類普遍顏值高,道友們好看一點也沒什么難以理解。
鑒于人家都盯著她看,那她還是禮貌地打個招呼吧。
棠梨抬了抬手,笑盈盈道:“你們好!大家還都聚在這里呢?既然考試結束了,那咱們也能撤了吧?”
說完就打算離開,腳底抹油,溜得飛快。
如此情態,分明是以為比賽結束了,她落選了。
“……”
七個本來表情嚴肅的面孔,突然有點無所適從起來。
棠梨溜了沒幾步,也隱隱意識到不對勁。
場景不對勁,人員不對勁,處處都不對勁。
人可以好看,但不能好看成這樣,還穿那樣的服制。
她忍不住在腦子里翻出自己的“員工手冊”,努力把剛才看見的七張臉和原主的記憶對上。
對不上。
或者說大部分都對不上,原主根本沒機會見到他們。
唯一對得上的只有花鏡緣和玄焱。
玄焱是大長老,未來的宗主,處理日常事務,哪怕是外門弟子也有機會遠遠看上一眼。
至于花鏡緣……那是當初原主入門的契機。是他告訴原主她有靈根,可以修仙,也是他在原主地百般哀求之下將她帶回宗門,丟到了外門后便不聞不問。
所以他們是——
寂滅峰天團!
一、二、三、四、五、六、七,一個都不少,全都在這兒呢!
那這地方肯定也不是什么比賽結束的傳送點,只能是……
棠梨身體僵硬,視線緩緩描繪過眼前莊嚴肅穆的大殿,仙氣繚繞的陳設,最后回到了最初看見的七張臉上。
七張好看的臉表情各不相同,唯一統一的是對她的審視,以及對在場第九人的忌憚。
棠梨的目光漸漸越過極有排面的七人方陣,落在那相比起來幾乎可以稱之為“毫不起眼”的人身上。
他站在人群的外圍,烏發白衣,輝光落了他滿身,像一幅留白恰到好處的水墨畫,清寂幽遠,讓你不敢大聲呼吸,唯恐驚到了畫中人。
他必然不是“毫不起眼”的,他分明是毫不費力便可以奪走所有視線的。只有在他不希望別人發現打擾的時候,才會讓人覺得他“不起眼”。
棠梨的注意力全被他的眼睛奪走了。
真是一雙極好看的眼睛。
也真是一雙熟悉得有些致命的眼睛。
……她是不是在哪里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