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生沉默了片刻,長嘆一口氣,對陳石頭拱手道:
“石頭兄弟,多謝!這份情,我們林家記下了!這話說得在理,不管那傳言是真是假,提早防備著總沒錯。等野子回來,我跟他好好說道說道,進山務必看準天色,早去早回。柴火糧食,這些天我們就再多備些。”
江荷更是連連點頭,眼圈都有些紅了:
“石頭兄弟,難為你還特意跑一趟告訴我們。野子那孩子有時候是膽大,不服輸,我得好好說說他。這要是真困在山里……”
她不敢往下想,只是感激地看著陳石頭:
“你們在鎮上,消息靈通,往后要是還聽到什么,也麻煩再給我們遞個話兒。”
“嫂子放心,那是一定的。”陳石頭連忙應道。
見林家聽進去了,他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
又坐了片刻,喝了碗水,陳石頭便起身告辭,他還要趕回鎮上。
送他出門時,林秋生再次鄭重道謝。
望著陳石頭踏著寒風遠去的背影,林秋生對妻子嘆道:
“石頭這人,仁義啊。自己日子剛有點起色,還總惦記著咱們。”
江荷點頭:“是啊,野子能交上這樣的長輩,是他的福氣。咱們也得對得起人家這份心。”
她轉身就往屋里走,“我再去點點家里的鹽和豆子,天再冷些,就不好出門了。”
林溪跟在母親身后,小聲說:“娘,我再去多撿點柴。”
林野踏著暮色回到家中時,肩上扛著一頭不大的獐子,腰間還掛著兩只肥碩的野兔,收獲算是不錯。
但他臉上并無多少喜色,眉宇間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凝重。
一進門,他就察覺到了家里與往日不同的氣氛。
父親林秋生沒有像往常那樣在擦拭獵具或修補什么,母親江荷也沒有在灶間忙碌晚飯,而是和妹妹林溪一起,就著油燈在清點幾個布袋里的東西。
“爹,娘,我回來了。”
林野放下獵物,搓了搓凍得有些發僵的手。
林秋生抬頭看他,神色嚴肅:“野子,過來坐。你陳叔今天上午來了。”
林野動作一頓:“陳叔?他有什么事?”
往常陳叔都是傍晚來借宿,上午獨自前來,確實不尋常。
江荷放下手里的小半袋豆子,將陳石頭帶來的關于寒冬大雪的傳言,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兒子,末了憂心忡忡地說:
“你陳叔是特意跑來告訴咱們的,怕你進山有危險。寧可信其有啊,野子。”
林野靜靜聽著,沒有立刻說話。
他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涼水喝了幾口,冰冷的液體讓他紛雜的思緒清晰了些。
他想起近來在山中的一些細微發現:
某些向陽坡地的野草枯黃得比往年更早,一些慣常棲息的鳥雀似乎也在往更低、更背風的山坳聚集,就連他常取水的那處山澗,水量也似乎比去年同時期要小一些……
這些零碎的跡象,他曾以為是尋常的年景波動,并未深想。
如今結合陳叔帶來的“傳言”,仿佛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線串了起來。
他皺緊了眉頭,不是懷疑,而是感到了沉甸甸的壓力。
陳叔的為人他清楚,絕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這預警,十有**是真的。
“我知道了。”林野終于開口,聲音有些低沉,卻異常清晰。
“陳叔有心了,這份情得記著。”
他走到那幾只獵物旁,蹲下身開始麻利地處理,一邊對父母說:
“爹,娘,陳叔提醒得對。不管那雪下不下,下多大,咱們都得按最壞的打算來準備。”
他手下刀光閃動,利落地剝著兔皮。
“從明天起,我進山更勤些。趁大雪還沒封山,多弄點皮子、肉食回來。皮子硝好了能換錢,也能做厚衣裳。肉腌起來或者風干,能存得住。”
他抬頭看了看屋梁和墻壁:
“家里的柴火還得再多備至少兩倍的量,堆在屋檐下。糧食……”
他頓了頓,“光靠我打獵換錢買,怕是不夠。我明天去鎮上,把家里的皮子拿去賣了,再多買些粗糧和鹽回來。豆子、黍米這些耐放的,能多存就多存。”
林秋生看著兒子條理清晰的安排,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兒子長大了,成了這個家的頂梁柱,想得比他們還周全。
他點點頭:“成,就按你說的辦。柴火我去弄,后山那片枯死的林子,我跟你一起去砍。糧食……家里還有一點余錢,都拿出來買糧。”
江荷也道:“我這些天再多趕幾件厚實的棉衣棉褲出來,溪兒的舊襖子也拆了加厚些。鹽是得多買,腌肉腌菜都離不開。”
林溪小聲說:“哥,我明天跟你一起去撿柴火,我能背。”
林野看著家人,心里那股因預警而生的寒意,被家人同心協力的暖意驅散了不少。
他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堅毅的神色:
“嗯,咱們一起準備。陳叔他們家估計也在張羅,到時候萬一……咱們兩家也有個照應。”
接下來的日子,林野進山的頻率明顯增加了。
天不亮就出發,常常擦黑才回來。
他不再執著于追蹤大型或珍稀的獵物,而是有意識地擴大搜尋范圍,大量設置套索和陷阱,目標明確:盡可能多地獲取肉食和毛皮。
山雞、野兔、獐子、偶爾運氣好還能套到狐貍。
每一次下山,他的負重都比以往更沉。
去鎮上的次數也多了。
賣掉硝制好的皮子、處理好的肉干,換回一袋袋沉甸甸的粗糧、大塊的粗鹽、還有結實的麻繩、油布等物資。
林家的地窖和廂房漸漸被這些儲備填滿。
陳石頭偶爾在鎮上遇見林野采購,兩人心照不宣地點頭致意,并不多言,但彼此眼中都有一種“正在做同樣準備”的默契和凝重。
天氣一天冷過一天,鉛灰色的云層常常低低壓在山頭,寒風刮在臉上已經有了刀割般的感覺。
山林里動物的活動跡象越來越少,許多鳥兒已經不見了蹤影。
林野站在自家院子里,望著北方層層疊疊、顏色愈發深沉的遠山,那里是他常去狩獵的地方。
他緊了緊身上的舊棉襖,心里清楚:快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