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鉛灰色的天空仿佛再也承受不住重量,醞釀許久的大雪,終于以傾覆之勢降臨。
起初只是細密的雪粒,簌簌地敲打著瓦片。
但很快,雪片變得如鵝毛般碩大,沉重而綿密,不再是溫柔的飄落,更像是從天上傾倒下來一般,遮天蔽日,眼前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
風助雪勢,發出嗚嗚的嘶吼,卷著雪團橫沖直撞。
只一天一夜,世界就徹底變了模樣。
陳石頭清晨推開門,一股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門外已然是齊膝深的積雪,院墻矮了半截,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幾乎辨不清道路和屋舍的輪廓。
他心頭一沉——女兒的夢成真了。
這雪勢,比他記憶中任何一年都要猛烈。
“爹,小心腳下?!?/p>
陳小穗跟出來,遞給他一把大竹掃帚。
她穿著母親新做的厚棉襖,臉頰雖仍有些瘦削,卻已不見往日的菜色,頭發用舊布條整齊地束在腦后,雖不烏黑油亮,卻也順滑了許多,不再是枯黃打結的模樣。
“嗯。”陳石頭接過掃帚,和李老頭一起,開始艱難地清理院中的積雪。
他們將雪堆到院角,慢慢壘起一座小小的雪山。
這活兒每天都要做,否則門都出不去。
清理完院子,陳石頭又搬來梯子,小心翼翼地爬上屋頂,用特制的長柄木锨,將屋頂厚厚的積雪一層層推下來。
瓦片屋頂雖比茅草頂結實,但若積雪過厚,同樣有坍塌的風險。
屋內卻是一片與外界嚴寒截然不同的景象。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響,燒得正旺,驅散了從門窗縫隙鉆進來的寒氣。
炕也被燒得暖烘烘的。
無法進山,也無法出門采買或做活,一家人便有了大把空閑時間。
陳小穗提議,不如趁著這難得的長冬,教家里人識字。
李秀秀起初直擺手,臉上帶著窘迫的笑:
“我都這把年紀了,還學什么字?睜眼瞎過了半輩子,不也過來了?”
陳小穗卻異常堅持,她坐在母親身邊,語氣認真:
“娘,認字好處多著呢。以后咱們去買東西,能自己看價錢、看斤兩,不怕被人糊弄。若是將來有機會做點小買賣,記賬、看契書都用得上。
就算不為這些,能看懂藥鋪的方子、街上的告示,心里也敞亮不是?反正現在閑著也是閑著,學一點是一點?!?/p>
她拿出那本《鄉野醫方輯要》的抄本,又拿了之前教弟弟認字的沙盤出來。
“就從咱們常用的字開始學,比如‘藥’、‘糧’、‘柴’、‘火’,還有咱們一家人的名字?!?/p>
陳石頭也覺得女兒說得在理,便第一個響應:
“秀秀,學吧,藝多不壓身。小穗,你先教我寫咱們一家人的名字?!?/p>
李秀秀見丈夫都開了口,又看著女兒清澈期盼的眼睛,終于點了點頭。
于是,每日掃雪、清理屋頂之后,屋里便成了臨時的學堂。
陳小穗是先生,陳石頭、李秀秀、李老頭是學生,連陳小滿也安安靜靜地坐在姐姐身邊,眼睛盯著姐姐在沙盤寫下的筆畫。
李秀秀最初寫出來的字像喝醉了酒,常常惹得自己發笑,但陳石頭總是鼓勵地看著她。
李老頭學得慢,卻極有耐性,一個字反復描摹。
陳小滿出乎意料地安靜專注,姐姐寫的字,他看幾遍,便能依樣畫出來,雖無筆鋒,結構卻比大人們模仿得更準。
累了,便喝口熱水,說說閑話。
李秀秀會用曬干的野菊花泡茶,淡淡的清香在屋里縈繞。
糧食是不用愁的,地窖里和廂房中儲備的粗糧足夠吃到明年秋天,鹽、油、干菜也充足。
手里有了之前采藥攢下的十多兩銀子做底氣,一家人不必像在老陳家時那樣,一到冬天就勒緊褲帶每日只吃兩頓稀的。
如今仍是三餐,雖不豐盛,但頓頓能吃飽,稠粥、面餅、腌菜,偶爾還能切點風干的野味煮湯。
不必忍饑受凍,不必擔驚受怕,僅僅是這最基本的安穩與飽足,便讓每個人的臉上漸漸有了血色,身上也長了些肉。
陳小穗的身量也悄悄抽長,舊棉襖袖子短了一截,李秀秀正琢磨著拆改。
相比鎮西小院這份忙碌而溫馨的“冬閑”,外面卻是另一番景象。
暴雪連續數日,毫無停歇之意。
積雪越來越厚,許多人家簡陋的房舍開始不堪重負。
尤其是在村里,茅草屋頂是大多數窮苦人家的選擇。
石溪村里,好幾戶人家的茅草屋頂沒能扛住這罕見積雪的重壓,先后坍塌。
碎裂的椽子、塌陷的茅草、和著雪水,將屋里本就貧寒的家當埋得一片狼藉。
不幸中的萬幸,多是白日坍塌,人來得及逃出,但站在冰天雪地里,望著瞬間成為廢墟的“家”,那種絕望與無助,足以擊垮最堅強的人。
其中,就包括陳石頭一家曾經棲身的那間村尾茅草屋。
那屋子本就破敗,雖陳石頭后來有修繕,在這場暴雪中,沒人清理,毫無懸念地垮掉了半邊。
消息傳到老陳家時,田方正因大雪封門,在抱怨柴火不夠燒、糧食吃得快。
聽到村尾茅屋塌了的消息,田方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惡毒的暢快,尖聲道:
“塌了?塌得好!那是老天爺都看不過眼,收走了那晦氣地方!活該!”
陳根生蹲在門口,望著門外與籬笆齊平的積雪,沒吭聲。
陳大力搓著手,臉上有些茫然。
王金花眼珠子轉了轉,湊到田方耳邊低語:
“娘,那屋子雖然破了,地皮好歹是塊地方?,F在塌了,也沒人要了,等雪化了,是不是……”
田方三角眼一瞪:“怎么?你還想去扒拉那點破地方?沾了那家喪門星的晦氣,白給都不要!”
然后繼續咒罵起這不絕的大雪和寒冷的天氣來。
白石洼林家房子是青石壘基、松木為梁的老屋,比尋常茅草屋結實得多。
林野每日勤掃屋頂積雪,院墻邊高高壘起的柴火垛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
地窖里糧食充足,腌肉掛滿梁下。
林秋生和江荷聽著風雪咆哮,看著兒子沉穩地檢查各處,心里那份因為陳石頭預警而生的憂慮,漸漸被扎實的準備所安撫。
只是林野望著被大雪徹底封鎖、無法進出的山路,眉宇間依舊鎖著一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