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穗將搗碎的草汁連同草渣放進竹簸箕里,把簸箕半浸在河邊淺水處,用石頭壓穩(wěn)。
做完這些,她被太陽曬得有些發(fā)暈,便先回家。
看著院子里堆成小山的黃精塊莖,陳小穗心里已經(jīng)有了盤算。
‘這些個頭飽滿、須根少的,得先拿去藥鋪問問價。韓老先生若是收,價錢合適,就賣給藥鋪,這比當糧食賣劃算。要是藥鋪壓價太低,咱再留著自己吃或者當糧儲備也不虧。’
她先用木桶裝了一部分,開始仔細清洗掉上面大塊的泥巴。
坐在門口的李老頭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腫著的腳,臉上寫滿了不安。
他試探著開口:
“小穗啊,這洗洗刷刷的活兒,要不讓外公來吧?反正就坐著,不動這傷腳,也能活動活動筋骨,總比干坐著強。”
陳小穗抬頭,看到外公眼中那份生怕成為累贅的局促和渴望幫忙的懇切,她爽快地應道:
“好啊,外公!那這頭一遍沖洗泥巴的活兒就交給您了!您慢點洗,不著急,就當解悶兒。”
她把木桶和要洗的黃精搬到李老頭觸手可及的地方,又給他腳邊放了些干燥的引火柴,免得水濺濕了地面讓他滑倒。
安排好了外公,陳小穗自己也沒閑著。
她估摸著應該有小半個時辰了,于是再次來到河邊。
輕輕提起簸箕,里面果然有十幾條小魚在撲騰!
雖然都不大,但活蹦亂跳的,看著就喜人。
她小心地將魚撈進木盆里,端回家中。
李老頭見她端回一盆小魚,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小穗,這是河里撈的?怎么撈上來的?”
河里魚滑溜,很難空手抓到,用漁網(wǎng)又非尋常人家能有。
陳小穗將木盆放下,擦了擦額角的汗,笑著對外公說:“外公,是用這個。”
她指了指水中還殘留的兩株醉魚草。
“用這種草搗碎了放進去,魚自己就游進來了。不過只能撈到些小魚。”
李老頭拿起那株看似普通的野草,仔細看了看,嘖嘖稱奇:
“還有這種法子?外公活了這么大歲數(shù),還是頭一回聽說!我們小穗真是厲害,懂得真多!”
他看向外孫女的眼神里,充滿了贊嘆和驕傲。
陳小滿早就蹲在了木盆邊,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想去碰碰那些游動的小魚,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嘴里含糊地念叨:“魚,姐,魚……”
陳小穗被外公夸了,心里甜絲絲的。
她將魚養(yǎng)在煮粥的鍋里,主要是家里實在沒地方放了。
就一個桶和一個木盆,這兩個都要用來洗黃精,看樣子還要爹再去買個盆回來。
她又端起那個木盆,河邊打了一盆清水回來。
然后將外公初步?jīng)_洗過的黃精,一個個拿過來進行第二遍精細清洗,用手指細細抹去縫隙里的每一絲泥土和雜質(zhì),確保干干凈凈。
洗好的黃精,她并不放在外面暴曬,而是小心地攤放在里屋相對陰涼通風的地面上,讓它們自然晾干表面的水分。
這樣做是為了保持藥材的品相,避免暴曬導致過快失水或藥性變化,也便于后續(xù)儲存或售賣。
一老一少,一個坐在門口慢條斯理地初洗,一個蹲在屋里仔細地二次清理和晾曬,配合得倒也默契。
陳小滿則依舊守著他的小魚,時不時看看姐姐,又看看外公。
李老頭因為手上有了活兒,心里那份無所適從的焦慮也漸漸平息了下去,臉上甚至帶上了一絲專注和滿足。
一個時辰左右,所有的黃精和野菜都清洗完畢。
陳小穗將晚上要吃的野菜留出來,剩下的都鋪在父親新編的、還有些粗糙的草席上晾曬。
看著家里漸漸多起來的兩袋干野菜,她心里踏實了些,這都是為過冬準備的。
帶著弟弟睡了會兒午覺,再醒來時,日頭已經(jīng)西斜。
陳小穗趕緊起身,麻利地將那十幾條小魚處理干凈,放入鍋中加水燉煮,讓外公幫忙看著灶火和弟弟,自己則拿起父親在鎮(zhèn)上買的柴刀和繩子,去家附近的山腳邊撿些柴火。
她剛撿了一小捆柴火,隱隱約約就聽到一個尖利又熟悉的嗓音從自家方向傳來,伴隨著哭嚎般的叫罵。
是奶奶田方!
陳小穗心里“咯噔”一聲,暗道不好,也顧不上再撿柴火,抱起現(xiàn)有的那一小捆,快步就往家跑。
還沒進院子,就聽見田方那極具穿透力的聲音正在撒潑:
“好你個陳石頭!李秀秀!你們這兩個黑了心肝的白眼狼!有錢去接個外姓老廢物來家里吃白食,都沒錢孝敬你親娘老子!那天林家送來的野味賣了那么多錢,一個子兒都沒見你們往老宅送!你們眼里還有沒有長輩?還有沒有這個家?!”
陳小穗沖進院子,只見田方正叉著腰,指著坐在灶膛前臉色發(fā)白的李老頭和緊緊依偎著外公、有些被嚇到的陳小滿破口大罵。
李老頭窘迫得頭都快埋到胸口,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又無力辯白。
“我告訴你陳石頭!你今天要是不把賣野味的錢交出來,我就不走了!我就讓全村人都看看,你是怎么忤不孝,怎么聯(lián)合外人欺負自己親娘的!”
田方見陳石頭和李秀秀不在,于是又指著李老頭,唾沫星子橫飛:
“你個老廢物!除了喘氣你還會干什么?糞桶都比你多個用處!養(yǎng)兒防老?我呸!你兒子都不要你,你當是為什么?因為家里有你這張老喪門星的臉晦氣!”
她啐了一口,繼續(xù)惡毒地挖苦:
“沒皮沒臉的老棺材瓤子!閨女嫁出去就是外姓人,你腆著張老臉賴在人家家里,當自個兒是祖宗啊?姑爺沒好意思攆你,你就真當這兒是你家了?我要是你,早找根褲腰帶吊死自個兒了,省得活著丟人現(xiàn)眼!”
她越說越激動,走進屋子,手指幾乎要戳到李老頭鼻梁上:
“吃閨女的,喝閨女的,你當你是老太爺?撒泡尿照照!你就是個沒人要的老癩皮狗!老不死的東西,活著糟蹋糧食,死了都嫌占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