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穗走進院子,放下柴火,深吸一口氣,走到田方面前,小小的身軀擋在外公和弟弟前面,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奶奶,我爹娘不在家。那些野味是林叔謝我爹救命之恩的,不是陳家的。我爹用那錢買了糧食和家什,不然我們一家早餓死了。分家文書上寫得明白,我們二房往后自謀生路,與老宅再無瓜葛。您要是想要錢,該去問我爹,在這里罵我外公和弟弟,算什么本事?”
她這話有理有據,直接點明了分家的事實和錢的來源,把田方的“孝道”大旗給堵了回去。
田方被孫女這番伶牙俐齒頂得一噎,隨即更加暴怒,手指差點戳到陳小穗鼻子上:
“好你個牙尖嘴利的死丫頭!這里輪得到你說話?分家了我就不是你奶奶了?你們吃著陳家的飯長大,現在翅膀硬了就想不認賬?我呸!今天這錢,你們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她眼見硬的不行,眼珠子一轉,又開始哭天搶地地賣慘:
“哎喲我的老天爺啊!我這是造了什么孽啊!生了這么個不孝的兒子,娶了個喪門星的媳婦,現在連孫女都敢指著鼻子罵我啊!我不活了啊……”
陳小穗看著她撒潑,心中冷笑,卻不再與她爭辯,只是牢牢護在外公和弟弟身前,冷眼看著。
她知道,跟田方講道理是沒用的,只能等父親回來處理。
突然,田方聞到了魚香味,她一眼掃過去,發現了正“咕嘟咕嘟”翻滾著的魚湯。
她麻利地爬起來,一把將擋路的陳小穗搡到旁邊,嘴里不干不凈地嚷著:
“好哇!你們這幫黑了心肝的賊胚!關起門來吃獨食,這么好的東西藏著掖著,想餓死老娘啊?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她嘴里罵著,手已經急不可耐地伸向那滾燙的鍋子,看樣子竟是想連鍋端走。
陳小穗被推得一個趔趄,眼看魚要被搶,尖叫著又沖回來,死死拉住田方的胳膊:
“不準動!這是我們的魚!跟你沒關系!”
“反了你了!小賤蹄子敢跟老娘搶食?!”
到嘴的肥肉要被攔下,田方頓時勃然大怒,想也沒想,回身就是一個耳光抽過去,“啪”的一聲脆響,陳小穗臉上瞬間浮起紅印。
“喪門星!賠錢貨!敢攔我?這家里哪樣東西不是老娘的?吃你條破魚是看得起你!跟你那死鬼爹一個德性,不識好歹的東西!再攔著信不信我撕爛你的嘴!”
李老頭被那清脆的耳光聲驚得一顫,看著外孫女臉上的紅痕,一股血氣猛地沖上頭頂。
他掙扎著站起身,雖然瘦弱,卻堅定地一步擋在外孫女身前,眼里充滿了兇狠,死死盯住了田方:“你敢!”
田方被李老頭那突如其來的兇狠眼神唬得一愣,下意識后退了半步。
但這片刻的怯懦立刻被更洶涌的潑辣所取代,她叉起腰,嗓門又尖又利,恨不得把屋頂都掀翻:
“哎喲喂!你個老不死的鰥夫!還敢瞪我?怎么著,想打我啊?來啊!你動我一下試試!看我不躺你家門口,讓你這老棺材瓤子賠得底兒掉!”
她唾沫橫飛,污言穢語像開了閘的洪水:
“瞅瞅你這副德行!克死爹娘沒人要,兒子都嫌你晦氣不認你,像條老癩皮狗一樣趴在閨女女婿家吃白食!你還有臉跟我橫?我要是你,早就找根褲腰帶吊死自個兒,省得活著浪費糧食,死了都嫌占地方!”
“老廢物!除了喘氣你還會干啥?糞坑里的石頭都比你香!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還敢護著那個小賤種!我看你們爺孫倆就是一路貨色,都是沒皮沒臉、吃里扒外的下三濫!”
她越罵越起勁,余光瞥見籬笆外圍觀的人群,更是來了勁,干脆一拍大腿,聲音又拔高了一個調門,故意讓所有人都聽見:
“大家都來看看啊!看看這老鰥夫多不要臉!帶著個小賠錢貨,死皮賴臉纏著我兒子!把我兒子家當自個兒窩了!還敢跟老娘我叫板!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欺負我們老陳家沒人了啊?!”
已經到山腳的陳石頭和李秀秀聽到家里不同尋常的動靜,趕緊跑了過來,氣喘吁吁地沖進了院子。
田方一見兒子,非但沒收斂,反而更像是找到了依仗,或者說,是找到了更好的撒潑對象,她猛地往地上一坐,開始捶地干嚎:
“石頭啊!我的兒啊!你可回來了!你再不回來,你娘我就要被這外姓的老廢物和小賤人合伙欺負死了啊!他們關起門來吃香喝辣,想要餓死你親娘啊!這日子沒法過了啊!”
籬笆外圍觀的王氏和何婆子交換了一個“又來了”的眼神,小周氏則扯了扯自家男人徐方禮的袖子,低聲道:
“瞧見沒,這田婆子,次次都這招。”
江榆樹和吳平幾個男人則皺著眉,顯然對這場面既厭煩又無奈,但腳步卻沒挪開,依舊隔著籬笆看著院子里的這出鬧劇。
陳石頭目光死死盯著田方,每一個字都很堅定有力:
“我再說最后一遍,這里不歡迎你。以后,不準你再踏進我家門半步!”
田方被兒子眼中從未有過的決絕和兇狠震懾住了,一時竟忘了撒潑,呆在原地。
一旁的王金花三角眼一翻,立刻上前一步,扯著嗓子幫腔:
“石頭!話可不能這么說!娘就是娘!生你養你的親娘!分家了難道就能不認娘了?天下沒這個道理!你這樣不孝,娘要是去縣衙告你,一告一個準,叫你吃板子、蹲大獄!”
“隨便她去告!”
陳石頭毫不動搖,反而向前逼了一步,氣勢壓倒了王金花。
“分家文書白紙黑字,在縣衙備過案!當初為了甩掉秀秀和兩個孩子,她可是求著村長寫的,巴不得跟我們一刀兩斷!現在想反悔?晚了!”
田方這時終于回過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尖聲叫道:
“那能一樣嗎?!當初、當初那是以為你死在外頭了!我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