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悄聲打開,一行人魚貫而出。
陳小穗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身影沒入黎明前的黑暗中,輕輕閂上門,背靠著門板,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
街上空無一人。
這個時候,大多數人家還在睡夢中。
一行人腳步輕快但沉穩,背架上的糧食隨著步伐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張福順走在陳大錘旁邊,看著前面陳石頭和陳青竹背上沉甸甸的糧食,心里暗暗吃驚。
光這一趟帶走的糧食,就有近五百斤,聽陳石頭的意思,這還只是家里存糧的一半。
在這樣的年景,能有這般存糧,絕非朝夕之功,必是早有打算、早有準備。
他原本覺得陳石頭進山是異想天開,此刻卻隱隱覺得,這個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漢子,心里恐怕早有一本明賬。
這進山,不是臨時起意,而是一場深思熟慮的遷徙。
一行人很快從鎮子北邊進山了。
林野選的會面地點在半山腰一處背風的石崖下,有幾塊平坦的大石可坐,旁邊還有條幾乎干涸的溪溝,石縫里尚能滲出些許濕氣。
他帶著母親江荷和妹妹林溪先一步抵達時,天剛蒙蒙亮。
江荷放下背簍,揉了揉酸疼的肩膀,林溪拿出水囊遞給母親。
林野則將背架靠石壁放穩。
上面整整四袋糧食,壓得竹架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他沒歇,攀上石崖高處,朝鎮子方向張望。
約莫過了兩刻鐘,林間傳來動靜。
很快,陳石頭的身影率先出現,身后跟著長長一隊人。
林野一眼掃過,看到陳大錘時微微頷首。
大錘叔也跟他學過幾個月山林本事,很熟。
但陳大錘身邊那個陌生面孔,讓林野目光頓了頓。
眾人陸續抵達石崖下,林野躍下石崖,迎上去。
陳石頭會意,低聲介紹:“這是大錘的小舅子,張福順,來幫忙。”
又對張福順道,“福順,這是林野。”
張福順見林野雖年輕,但身形挺拔,眼神沉穩銳利,旁邊背架上那四袋糧食更顯力氣不凡,忙抱拳:“林野兄弟。”
林野拱手回禮,“張叔。”其他沒多問。
陳石頭做事有分寸,他信得過。
目光掃過隊伍,見老人孩子精神尚可,背架上的糧食也都穩穩當當,心下稍安。
“歇一刻鐘,喝口水,咱們就上路。”林野言簡意賅。
眾人或坐或靠,短暫休息。
李老頭擰開水囊遞給陳小滿,李秀秀和江荷湊在一處低聲說話,陳青竹檢查著陳大錘背架的繩結,張福順則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山林。
他是莊戶人,除了打柴,進山次數不多,而且石溪村和白石洼的后山從來沒來過,因此看什么都覺新鮮。
一刻鐘后,隊伍再次出發。
林野打頭,陳石頭緊隨,中間是老人孩子和婦女,陳大錘、張福順、陳青竹三人墊后。
山路漸陡。
背架雖比挑擔省力,但一百多斤的重量壓在肩上,每一步都需踏穩。
林野和陳石頭走慣了山路,步伐穩健;陳大錘學過本事,也能跟上,張福順干的都是力氣活,也還行;陳青竹年輕力壯,一開始還行,走了半個時辰后便開始喘粗氣,額上冒汗,但他咬牙堅持。
林野注意到了。
“青竹,重心放低,用大腿發力。”林野落后一些,走到陳青竹旁邊,低聲提醒。
陳青竹依言調整,果然輕松了些,感激地看了林野一眼。
林野很快又回到了前面帶路。
隊伍沉默前行,只有腳步聲、呼吸聲和偶爾的枝葉刮擦聲。
林野不時停下觀察地面痕跡,調整路線避開難行處。
日頭漸高,林間悶熱起來,干旱讓空氣里浮動著塵土味。
走了約一個多時辰,林野抬手示意休息。
眾人如蒙大赦,卸下背架,找地方坐下。
水囊傳遞著,每人只喝幾口潤喉,水要省著用。
林溪挨著江荷坐下,小臉泛紅。
江荷用袖子給女兒擦汗,低聲道:“再忍忍,晚上就能歇了。”
林溪乖巧點頭,目光卻看向走在前面的哥哥的背影。
林野正和陳石頭蹲在一處查看地面痕跡,側臉線條繃得緊。
短暫休息后繼續趕路。
正午時分,林野選了處有樹蔭的平地讓大家吃午飯。
干糧是早就備好的餅和雞蛋,就著水囊里的水,匆匆吃完便又上路。
午后最難熬。
日頭毒,山路陡,背架似乎越來越沉。
李秀秀和江荷的衣衫后背濕透,李老頭牽著陳小滿的手微微發顫,連最壯的陳大錘也喘起了粗氣。
林野走在最前,耳聽八方。
突然,他腳步一頓,右手抬起。
后方隊伍立刻停下。
只見他目光鎖住左前方灌木叢,悄無聲息地取下背上弓箭,搭箭、拉弦、松手——
“嗖”“嗖”兩聲輕響,灌木叢里傳來撲騰聲。
林野快步上前,拎出兩只肥碩的野兔,俱是箭穿脖頸,一擊斃命。
“好箭法!”張福順忍不住低贊。
“晚上加餐,”林野頓了頓又道,“血腥味易招東西,得盡快處理。”
陳石頭點頭,幫林野將兔子用草繩捆了,掛在背架側面。
有了這點插曲,眾人精神稍振,繼續趕路。
但負重行山路終究耗力,日頭偏西時,隊伍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林野估算著路程,按他和陳石頭平日腳程,天黑前能到小木屋。
但帶著這么多人和重物,眼下走了還不到七成。
天色漸暗,林間光線迅速變差。
林野停下腳步,回身看向隊伍。
李老頭靠著一棵樹喘氣,陳小滿依偎在外公腿邊,李秀秀和江荷臉色發白,陳大錘和張福順的衣衫能擰出水來。
“就地扎營。”林野果斷決定,“今晚不走了。”
眾人松了口氣,但隨即發愁,這荒山野嶺,怎么過夜?
林野和陳石頭快速選定一處背風坡地,地面相對平坦。
最重要的是旁邊有一個石縫,有水滲出來。
陳青竹卸下背架,幫著李秀秀江荷壘灶臺、生火,陳大錘和張福順則去周圍撿拾干柴。
“嫂子,咱們煮粥。”
李秀秀從背簍里取出鐵鍋,江荷架石頭壘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