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玉龍看著眼前這個東西的形狀,感覺與自己想象中的明顯不太一樣,開始懷疑自己此前的猜測是不是搞錯了。
不過劉玉龍還沒有仔細分析,旁邊的汪萊就主動介紹這個機器的原理:
“陛下,這臺機器的內部結構宛如水車,就是參考河水驅動水車旋轉的原理設計的,只不過是將流動的河水換成了可以控制的蒸汽。
“這樣的蒸汽車盤,可以同時制作很多個,串在同一個大軸上,提供更大的力量。
“但是這種車盤的制造極為困難,所有的槳葉尺寸應該盡可能完全相同。
“需要使用最好的熟鐵乃至于精鋼,由熟練的老鐵匠仔細加工。
“由于制造花費極大,所以在解決所有的問題之前,沒有制造多個蒸汽車盤。”
劉玉龍聽完解釋便釋然了,自己此前確實沒有猜錯。
劉德勝不讓工匠學歐洲現有的通用往復式蒸汽機,結果他們就硬是憋出了蒸汽輪機!
劉玉龍以前看到過的蒸汽輪機的圖片,都是現代的成熟的復合式的蒸汽輪機。
如果是完整的外部照片,那看上去就是一個中間略微收腰的圓筒。
如果是內部的結構照片,也是多層葉片套在一個軸上。
眼前的蒸汽輪機非常原始,它內部只有單獨的一層葉片,所以外觀像是車輪而不是圓筒。
所以劉玉龍剛看到的時候才沒有馬上認出來,還以為是自己想錯了。
早期蒸汽輪機的原理確實類似于風車和水車,成熟之后還能疊加火箭發動機的反推原理。
這個思路不算特殊,符合普通人的想象,往復式蒸汽機的道路被劉德勝堵住后,工匠們也確實很有可能想到這種方向。
但是想要把這個東西做出來,關鍵是還要能夠持續穩定出力,那可就麻煩了。
蒸汽輪機的加工難度比往復式蒸汽機高多了。
具有實用價值的蒸汽輪機,本來應該在1880年代的時候才會被制造出來,那是在轉爐煉鋼技術普及了之后的事情。
到了二十世紀初的時候,蒸汽輪機逐漸在大型軍艦和高檔民用船上取代了往復式蒸汽機。
從此以后直到二十一世紀,蒸汽輪機始終都是大型航母的發動機,也是熱電廠的原動機。
就算是核動力航母與核電站,實際驅動螺旋槳和發電機的設備也仍然是蒸汽輪機。
只不過是核反應堆取代了煤炭和石油,用核能來燒鍋爐產生蒸汽去驅動汽輪機旋轉罷了。
格物院有了歐式蒸汽機作為輔助工具,就提前五十年加工制造出了早期蒸汽輪機。
但沒有轉爐煉鋼法,缺乏大量廉價的高質量鋼材,難以將其實用化和量產。
在沒有現代鋼鐵產業之前,蒸汽輪機實驗不但花錢如流水,關鍵是不會有什么實際成果。
一旦他們的政治和金錢支持斷絕,這個半成品馬上就會報廢。
這就是“跳科技樹”的負面效果。
劉玉龍覺得自己現在應該做的事情,就是把他們缺的東西給盡快補上。
汪萊發現劉玉龍看著蒸汽機出神,就小心翼翼地請示:
“陛下,需要現在啟動機器測試一下嗎?”
劉玉龍帶著幾分好奇應下了:
“啟動試試吧。”
汪萊馬上安排身邊的人去做,主持實驗的工匠先對劉玉龍拱手,然后上前去檢查機器。
確認機器狀態完好,就打開了管道上的蒸汽閥門。
很像車輪的早期蒸汽輪機中傳出輕微的蜂鳴聲,車輪中間的那根主軸也跟著旋轉了起來。
如果在主軸的末端連接一套螺旋槳,裝到船艙里面,就能驅動船舶航行了。
劉玉龍看著這套機器輕輕點頭,轉臉對身邊的工匠們說:
“你們的思路和方向都是正確的,這種機器確實具有很好的應用前景。
“但是解決鋼鐵材料供應和加工問題之前,它不具有實用性,暫時不要擴大實驗了。”
周圍的官員、學者、工匠們聽完都是一愣,心情都是格外的驚愕而又慌張。
劉德勝和劉錦安父子兩代皇帝,幾乎沒有給他們的研究做過判斷性的評價。
不會說他們的方向和思路是對還是錯,都是讓他們自己去判斷。
現在劉玉龍卻直接給了一個非常明確的判定,這可以算是一種特殊的支持。
但是劉玉龍也認識到了這套機器的關鍵問題所在,同時也不讓他們繼續做這個實驗了。
那他們接下來應該怎么辦?將主要的精力放在尋找別的方案上嗎?
除了這套方案之外,其他的設想更不靠譜啊。
現場的官員、學者、工匠們都想要有個明確的結果,但是卻又不太敢繼續開口詢問。
萬一劉玉龍被問犯了,直接下令徹底停掉這個項目怎么辦?
以至于汪萊拱手說了一聲“臣謹遵陛下教誨”,然后就和所有人一樣安靜了下來。
現場只剩下了蒸汽輪機的呼嘯聲。
大約三分鐘之后,劉玉龍再次轉臉問汪萊:
“在不停機檢修的情況下,這臺機器能持續運行多久?”
汪萊心情忐忑的回答:
“稟陛下,少則有兩三個小時,多則能運行兩三天。”
劉玉龍對這個結果非常滿意:
“不錯,那就讓他這樣跑著吧,咱們找個安靜的地方,我安排一下未來的研究計劃。”
汪萊和周圍的格物院人員的心都提了起來,都忍不住暗道:終于要來了。
劉玉龍真的不準備堅持祖制了,要改變格物院的現狀了。
格物院在民間和朝堂上的根基都非常淺薄,幾乎就是依靠新生的大漢皇權而生的機構。
皇權如果想要改變現狀的,格物院也難以對抗,基本上只能被動的接受。
改變既然已經無法避免,那就只能關注到底要怎么改變了。
劉玉龍在汪萊的引領下,前往這片倉庫前面的一間大堂,也就是研發蒸汽機的工匠們日常開會討論事情的地方。
大堂中間留空,正上方有兩個坐北朝南的座位,是留給主持會議的的官員和工匠的。
大堂左右兩側各擺了三排圈椅,每兩把椅子中間都有一個小方幾,是給參加會議的官員和工匠們們留的。
劉玉龍直接在上方的主位坐下,讓汪萊以下所有隨行的人員在周圍找地方坐,椅子不夠就在周圍找地方站著。
所有人都有了位置之后,劉玉龍抬眼環顧現場,看著眾人明顯有些忐忑的表情,先做了一個定性的開場白:
“太祖高皇帝設立格物院實乃英明之舉,對工匠技藝要求也是正途。
“咱們大漢疆域廣闊,人口眾多,任何器物消耗都極為巨大,不可能依賴于外部供應。
“我們必須自行培養人員,自行研發技術,自行生產器物,不能受制于人。
“不過朕同時也認為覺得,實務與理論同樣重要。
“咱們大漢雖然驅逐了韃虜,恢復了漢室社稷,消滅了滿清余孽,但新的威脅也出現了。
“羅剎人入侵過黑龍江和蘇武牧羊的柏海,不列顛人也已經控制了天竺和馬六甲,南洋海上的舊藩屬國幾乎盡數為歐洲夷人所滅。
“在蒸汽機這件事情上,不列顛人的火車和蒸汽船已經跑了十年了,法蘭西也就是弗朗斯人和花旗國人的火車也已經運行起來了。
“關鍵是不列顛人的蒸汽帆船已經來到大漢了。
“太祖高皇帝應該反復強調過,蒸汽機在未來的作用異常巨大。
“只要有了這種機器,就能解決內地的快速交通問題,也能解決遠洋的運輸問題。
“歐洲的夷人已經掌握了這種機器,最近這些年他們在大漢周邊的滋擾活動也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強烈了。
“大漢若不能完全壓制他們,那未來的海疆就別想安寧了,甚至可能再次上演天傾慘劇。
“所以我們大漢應該一邊繼續研發我們自己的機器,一邊把歐洲人發明的有用的機器和技術先用起來……”
劉玉龍開口首先給格物院定性并表態,先安撫格物院的官員、學者、工匠們的心。
讓他們確定新皇帝不會裁撤格物院,他們的生活和研究都能夠繼續下去。
劉玉龍后面的那些話,也讓大部分學者和工匠們連連點頭。
等到劉玉龍說到最后一句話的時候,幾乎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驚喜的神色。
劉玉龍竟然要改變劉德勝留下的那條最為死硬的規矩了。
也就是不準采用外來技術的規矩!
格物院的官員、學者、工匠們,按照劉德勝的要求做了許多年研究,有了基本的成體系的科學知識之后,就越來越覺得這種規矩非常不合理了。
各種機器的主體結構,各種功能的主要部件,各種運動形式的轉換方法,很可能都只有少數幾個最典型的可行方案。
就算是多個人各自完全獨立研發,也可能同時做出非常類似的東西來,曲軸連桿和行星齒輪都是一種理所當然的設計。
強行禁止使用這些典型設計,讓絕大部分工匠們都非常難受。
大部分工匠都覺得,皇帝和文人太過認死理,都是一根筋,為什么不能用外來技術?
但是他們都沒有能力說服劉德勝,只能按照劉德勝的要求繼續做研究。
劉德勝去世之后,皇太子劉錦安繼位登基繼位的時候。
工匠們最初還有所期待,希望新皇帝調整以往那些認死理的一根筋要求。
結果在劉錦安繼位之后,不但沒有去調整這些要求,反而再次強調了那些規矩和要求。
讓格物院的學者和工匠按照以前的方式繼續研究。
工匠們非常的難受和失望,但是他們也沒有在新皇帝剛繼位的時候就進諫。
理所當然的準備再等上兩三年,等新皇帝調整了軍隊事務之后,再去委婉的諫言改變格物院現狀。
結果劉錦安登基后過了兩個新年就去世了。
現在劉玉龍繼位了,他們本來沒有抱任何期待的,但是劉玉龍卻偏偏有這個想法!
這真的是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