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的絕大部分官員、學者、工匠們都認為不應該完全禁用外來技術。
外國人發明的機器只要好用就應該直接用。
實際上在清朝前期及以前的大部分歷史階段,中原王朝的官員和工匠本來就不抵觸使用外來技術。
將外來技術視為奇技淫巧并加以抵制,其實是清朝中后期才有的特殊現象。
明朝的中期的時候,打贏了葡萄牙人之后,還學習仿制了葡萄牙人的弗朗機子母炮。
明朝末期的時候,又學習仿制了紅夷大炮。
大漢格物院的奇葩規矩純粹是劉德勝的個人觀點,大概率是前世中了網絡土殖言論的毒。
但對于此時的大漢朝而言,這種要求也是實打實的“祖制”。
直接修改不但是“非議先皇”,還會讓新皇帝獲得自行解讀“祖制”的權力。
所以雖然大部分人都基本覺得應該修改,但劉玉龍第一次簡單表露態度的時候,并沒有人馬上正面附和。
眾人還在觀察劉玉龍的更加明確的態度,也在觀察周圍其他人的反應,確定到底這是不是大勢所趨。
劉玉龍看著現場眾人的反應,感覺可能是因為自己表達的不夠明確。
于是就再次組織語言做鋪墊,同時做了更加直接的安排:
“從古至今上千年來,歐洲人可沒少學習和模仿中國已有的技術。
“可沒有因為紙張、火藥、絲綢、瓷器、高爐等等技術是中國人創造的就拒絕使用。
“他們甚至還主動來偷竊他們需要的技術,比如說高爐和絲綢。
“咱們得先人沒有因為高椅子、高桌子、胡床、鑌鐵、汗血馬是胡人的物件就拒絕使用。
“大漢想要獲得一種物品,一種技術,一種礦產的時候,不一定要我們自己親手做出來。
“我們也可以到外面去學過來,可以到外面去搶過來。
“有些機器或者設施應該是有最佳設計的,無論多少人分頭研發都會走向同一個結果。
“這種設計其實是暫時無法整理成簡潔公式的定理。
“當然,任何人都沒有辦法保證,咱們大漢需要的東西,在世界的其他地方一定會有。
“所以對大漢自己所需的技術和產品,仍然應該以自己的主動研究和創造為主。
“但也要同時關注外部有用的技術,把對我們有用的技術和產品都拿過來。
“就比如那個蒸汽機,歐式蒸汽機既然能用,那就直接拿過來用!
“用到所有需要持續穩定動力的設備上,包括鍛壓機、鼓風機、抽水機、紡織機、鋸木機、各種機床和車輛等等,作為臨時的動力源。
“咱們自己研發的新式蒸汽機,未來的潛能是超過這種歐式蒸汽機的,未來成熟之后再取代這些臨時的機器就是了。”
劉玉龍把話完全說開了,現場的官員、學者、工匠們完全確定了劉玉龍的意圖。
皇帝就是要改掉讓他們最難受的“祖制”。
少年天子做事標準竟然是務實的,竟然知道很多東西是殊途同歸的。
改掉之后就不用故意避開成熟設計,在沒用的地方浪費精力了,以后可以算是真的解脫了。
劉德勝定的那些規矩,雖然確實是新生的大漢朝的“祖制”。
但祖制現在要不要繼續實行,要怎么樣實行,還要看眼下大部分人的是怎么想的。
皇帝也希望改變對祖制的解讀,同時絕大部分相關人員都支持改變,也沒有人站出來要求嚴格執行祖制。
那祖制本身的實際上也就能夠修改了,以重新注釋解讀的方式來修改。
現場稍微安靜了一會兒之后,官員、學者、工匠們陸續起身,交換眼神之后一起拱手領命:
“臣等遵旨。”
皇帝正面下令,群臣集體應和,劉德勝的這條奇特祖制,就這樣有了新的解讀方式。
主持注釋祖制的皇帝也樹立了權威。
劉玉龍心中稍微松了口氣,繼續現場下達一系列更加具體的安排:
“從現在開始,格物院下屬各部司機構的所有研發項目,都需要分為理論與實務兩大類。
“理論者,專注于研究天地萬物之理,盡量采用大漢本土自行摸索出來的思路。
“不過在確實有必要的時候,也可以有選擇的參考外來技術思路。
“考核評價的標準為獨創性、開拓性、新穎性等。
“實務者,以理論和技術的實際應用為主要目標。
“考核評選標準為實際效果、生產便利性、維修便利性等具體指標。
“以機器為例,理論項目繼續摸索和設計新的機器,包括蒸汽機或者其他形式的機器。
“在這個過程中,總結能量轉換規律等抽象化的物理化學知識。
“實務項目負責總結目前獲得的各種機器的知識,設計和生產實用價值最好的各種機器。
“追求功率盡可能的高,燃料效率盡可能的高,盡可能方便生產和維修。
“但是以后無需在意具體設計是否是咱們大漢獨有的了。
“目前正在進行的項目,未來十五天內完成理論與實務區分定性。”
劉玉龍這是將科學理論研究與技術應用研究分離,明確雙方的責任和考核標準。
對于現場的格物院眾人而言,真正的祖制都已經改掉了,這樣的事情就更加的無所謂了。
汪萊馬上帶著眾人再次拱手領命:
“臣等遵旨。”
劉玉龍輕輕抬手示意他們回去坐好:
“現在我們來解決鋼鐵冶煉加工的問題,派人去搬桌椅過來,準備好紙幣和尺規。
“我接下來要說的內容,安排人仔細記錄下來,盡快去驗證。”
現場大部分官員、學者、工匠們聽著劉玉龍這個命令都有些茫然和疑惑。
天子要帶著他們搞研發嗎?
前兩代皇帝可是從來都沒有做過這種事情啊。
關鍵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年天子,他真的能參與研發的事情嗎?
現場的重任雖然心中都茫然不解,但也都不會就這樣去觸天子的霉頭。
末席大學士鄭復光馬上去安排人,搬了兩張大桌子進來,放在大堂的中間。
鄭復光帶著兩個文書舍人坐在左邊,分頭同時記錄劉玉龍的“訓示”:
“臣等恭聽陛下教誨……”
大漢朝前兩個皇帝,劉德勝和劉錦安父子倆,幾乎沒有直接參與過技術研發。
劉德勝只是組建了格物院,然后提供政治、金錢、資源支持,讓學者和工匠們去搞研究。
除了火帽燧發槍和金雞納霜這種緊急且必要的事務,劉德勝對于格物院的研究課題和方向幾乎沒有做任何具體的安排和指點。
劉德勝給子孫的遺書之中,提到了很多近現代的關鍵技術的關鍵思路,但也同時要求子孫不能直接提供給學者和工匠們,而是要讓學者和工匠們自己去研究。
后世皇帝只需要根據他的遺書,確認研發進行到什么階段了,應該提供什么支持就行了。
所以劉玉龍知道,劉德勝不是完全不知道現代技術,而是真的認為不應該傳授。
這也是劉玉龍發現的第二個大坑,跟第一個坑疊加起來后殺傷力巨大。
他不提供具體的技術方向,還不允許采用歐洲的技術方向。
讓大漢的學者和工匠們自己另尋出路搞研發……
在劉玉龍看來,這是自己跟自己較勁的強迫癥,意圖證明不需要穿越者引導,工匠們也能自行發展出應有的科學技術來。
十九世紀中后期,不是在這種地方較真的時候。
劉玉龍一方面要讓格物院盡快做出一些實際成果,展現格物院的價值。
以后劉玉龍作為皇帝,頂著傳統官僚的反對為格物院提供支持的時候,也能有所憑依。
另一方面還要推動大漢快速啟動工業化,讓大漢在最瘋狂的殖民時代屹立不倒。
所以劉玉龍決定無視劉德勝的要求,直接向格物院提供具體的技術了。
劉玉龍整理了一下思緒,有了蒸汽輪機的經驗之后,在做正式安排之前先問情況:
“先來給我說一下,你們在金屬冶煉上的研究有什么進展。
“關鍵是煉鐵和煉鋼的方法,比如高爐和炒鋼連續工藝,現在有沒有什么改進?”
末席大學士鄭復光作為代表回答了這個問題:
“稟陛下,最近這些年,冶金司確實專門改進了高爐和炒鋼連作法。
“在高爐方面,工匠們不斷提純礬土,制作了更好的耐火磚。
“同時改用鑄鐵制造鼓風管道,在管道內部布設多層柵欄,在管道外用大型火爐烘烤。
“讓鼓風穿過管道的過程中,被烘熱的管道和柵欄將加熱,然后進入高爐。
“這樣讓鐵礦熔煉的速度提高了幾乎一倍,冶煉鐵礦消耗的焦炭數量還同時還減半了。
“最終讓冶煉生鐵的成本降低了超過三分之二……”
劉玉龍有些意外,同時也非常的高興,格物院的工匠們竟然自己摸索出了熱鼓風技術。
將冷鼓風改成熱鼓風,是一個很簡單的技術思路,但實際作用卻非常巨大。
在冷鼓風時代,鼓風機鼓風的同時也在給高爐降溫,冷空氣會消耗焦炭燃燒產生的熱量,讓高爐溫度難以快速達到熔煉生鐵的目標值。
當時要冶煉一噸的生鐵水,就需要消耗差不多十噸的焦炭。
只要使用熱鼓風,將鼓風溫度提高到一百二十度,焦炭消耗就能直接降低一半。
如果專門設計加熱管道和格柵,將鼓風溫度進一步升高,還能將焦炭消耗再次降低一半。
在歷史上的十九世紀末期,已經只需要一噸半的焦炭就能冶煉出一噸生鐵了。
相比冷鼓風時代將近十噸的焦炭消耗量,已經打折到膝蓋上了。
關鍵是熱鼓風能突破高爐溫度上限,從只能熔煉生鐵的一千三百度左右,提高到融化純熟鐵的一千六百度左右,也就有了直接應用現代轉爐煉鋼法的基礎。
劉玉龍聽到這里就直接稱贊說:
“做的很不錯,熱鼓風設想的提出者和實現者,工匠等級各升一級。
“還有此前的車盤式蒸汽機,設想提出者和最終組織實現者,同樣各升一級。
現場相關學者和工匠們馬上出列謝恩:
“臣謝陛下恩典。”
劉玉龍抬手示意他們回去坐下。
鄭復光這邊繼續說明工匠們在炒鋼法上的其他改進:
“炒鋼法原本要在地面上砌筑固定的鐵水池,注入生鐵水之后再用工具去翻炒鐵水。
“現在工匠們將‘翻炒’模式改進成了‘顛鍋’模式,大幅加快了炒鋼速度。”
劉玉龍聽到翻炒和顛鍋這種描述詞就有些疑惑:
“何為顛鍋?”
鄭復光做了個簡單的介紹:
“用鑄造大炮的方法,鑄造一種口小腹大的短粗鐵甕,甕內壁鋪設礬土耐火磚。
“鐵甕的兩側腰間留有類似火炮炮耳的耳朵,用磚石砌筑或者生鐵鑄造支架配合耳朵將大鐵甕支撐起來。
“再用水車或者蒸汽機,配合齒輪驅動鐵甕在支架上來回搖晃。
“這樣的改進大幅度加快了炒鋼速度。
“但問題仍然存在,炒鋼仍然較為硬脆,只能制作粗糙的農具,無法制造精密器械。
“也無法直接用于制作車盤式蒸汽機的葉片等部件。
“與此同時,還有工匠建議在在鐵甕搖晃翻動鐵水的同時,用鼓風機向鐵甕內吹氣。
“這時候鐵水會猛烈翻騰宛如沸騰,同時能夠進一步加快炒鋼的速度。
“但是鐵水沸騰翻滾之后,澆筑的鋼錠中容易留下大量孔洞,被工匠們稱為蜂窩鋼。
“蜂窩鋼需要工匠專門仔細鍛打加工后才能使用。”
劉玉龍聽鄭復光說明“顛鍋”的過程,心中就不由自主的升起了一個念頭:
一個架起來的大鐵甕,倒入生鐵水之后搖晃并鼓風,這不就是早期的轉爐煉鋼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