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二年夏天的時候,雖然過半的海貿商人逃到了呂宋,但大漢的兩個對外貿易口岸,上海和寶安的市場仍然基本平穩。
當時只是商人本身出去避風頭,他們平時也偶爾會出洋或者回國辦事,所以舊有的商業渠道并沒有停止運行。
但是等到了深秋,本來應該開始規劃新一年的商品采購的時候,大部分渠道商人們直接銷聲匿跡了。
等到了冬天之后,商人們才終于知道,朝廷發了大軍南下呂宋,把避風頭的商人們抓了。
與此同時,朝廷的新詔令,關于未來的進出口貿易管理辦法,也正式公布出來了。
皇漢銀行開始兌換大漢銀幣,皇漢貿易公司開始組織出口貿易公行。
對于商人來說,這些消息的任何一條,都是毀滅性的。
這幾條幾乎同時爆出來,讓所有商人都知道了朝廷查禁走私的決心,也知道未來的市場行情必然持續低迷了。
漢昌元年開年之后,兩個對外貿易口岸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蕭條。
連帶著周邊地區商業市鎮也都變得明顯冷清了很多。
曾經異常熱鬧的浦東洋行街,如今已經看不到幾個活動的人影了。
洋行街上的那些大小洋行,去年被查封的那一大半,至今都還沒有一家重開。
大部分洋行的大門上,已經掛上了出售或出租的告示。
不過出售方落款并不是原有的東家和商行,而是皇家所有的皇漢商貿公司。
也就是說,原有的洋行東家被抓后,他們的產業就被朝廷沒收了。
當時沒有被查封的商行,后來也陸續關閉了幾家。
大約是接受不了朝廷宣布的新規矩,或者無法與供貨商協調鑄幣稅導致的價格上漲問題。
到去年年底的時候,最后幾個看風向的不列顛人商人也離開了。
他們雖然沒有參與走私,但是皇帝下達的不列顛人驅逐令還沒解除,他們怕巡捕真的把他們做了賣作契約奴。
開年之后還在營業的洋行,連以前的四分之一都沒有了。
而且全都在去年完成了最后一批貨物采購,同時趕在年之前將最后一批貨裝船出海了。
過年之后就沒有實質性的商業活動了,開門而不營業。
大漢本土商人們以前經常聚集的酒樓茶館中,倒是有很多行業內的人員聚集在一起議論,不過也全都是人心惶惶的氛圍。
浦東洋行街上最大的酒樓大門前,曾經的顛地商行曾經的漢人經理羅寶林,還有旗昌洋行i曾經的漢人經理崔誠,渣甸洋行曾經的漢人經理秦文遠,三人在這里碰面見了禮。
渣甸洋行、顛地洋行、旗昌洋行的東家們,雖然本來確實都在背后走私違禁品。
但是他們擺在明面上的生意,確實都不直接涉及違禁品,將兩種產業完全隔離了。
在他們洋行中干活的高管,特別是負責迎來送往的漢人高管們,大部分都沒有參與過具體的走私活動。
羅寶林和崔誠的老東家都已經進了格物院,但是他們兩人卻根本就沒有被抓。
渣甸都精神崩潰了,也承認秦文遠沒參與走私。
秦文遠為首的一批渣甸洋行漢人雇員,被上海巡捕抓走之后,仔細調查了好幾個月。
調查出來參與過走私的,甚至是只要知情的,都已經處理了。
但包括秦文遠在內,確實有一批沒有參與過,至少目前沒有找到任何證據和證言。
不過最終還是判了協助走私的罪名,被要求在上海本地服勞役一年。
直到劉玉龍正式登基,大赦的詔書送到了上海,秦文遠等渣甸洋行的剩余嫌疑人員終于獲釋了。
在大漢投資的西洋商人之間有人脈網絡,給這些西洋商人當高級管事的大漢人之間,也有自己的圈子和人脈網。
秦文遠也終于正式出獄之后,相熟的羅寶林和崔誠就定了最熟悉的地方,來給秦文遠接風洗塵了。
三個曾經的“洋行高管”站在酒樓門口停了一下,先看了一眼酒樓里面大廳的情況。
然后才在伙計的引領下,不緊不慢的走向預定的靠著大堂的一個包廂。
進了包廂之后,三人也沒有關起門議論自己的事情。
而是打開了窗戶,站在窗臺和門前,繼續傾聽大堂里面各種各樣的議論。
“朝廷的銀幣做的是不錯,比那墨西哥鷹洋都要精致不少,但是這三成火耗實在是太高了。”
“朝廷本來就有兩成商稅,這下算是直接提高到五成了,誰還來買東西?
“這還不讓降價,以后要跟西洋人做生意,都必須交一千貫,進皇漢公司的公行,關鍵是還要再把價格提高五成……”
“先不管朝廷能從中賺了多少,咱們賺的錢其實也是更多的,咱們自然也能接受,但這是把西洋人當冤大頭搞啊,他們的采購成本基本要翻倍了……”
“以前那些西洋來的商人,不是都被朝廷一股腦兒捉了嗎?他們在上海的產業也全都被充公發賣了,這么搞下去,誰還敢來大漢做生意啊?”
“今上少年天子坐天下,還是年輕氣盛,眼里容不得半點沙子,寧愿發大兵去呂宋,也得把那些走私商人抓來,還定了那么一大堆規矩。”
“不聾不瞎,沒法當家,這西洋人來咱們這兒做生意,朝廷每年的收到的關稅都能有大幾百萬兩銀子,這筆錢皇上還能真的就不要了嗎?”
“現在這下可好了,這市面冷清的像鬼城,天知道還能不能熱鬧起來……”
羅寶林三人仔細傾聽了一會兒,直到包廂里開始上菜,才把門窗的關閉,才開始一邊吃飯一邊內部議論。
曾經的旗昌洋行經理崔誠首先開口感慨:
“這洋行街上冷冷清清,但是酒樓里面似乎人不少啊?”
羅寶林皮笑肉不笑的說:
“都在看風向,看西洋商人還會不會來,皇上會不會改變主意,稍微寬松一點……
“可是我仔細了看過朝廷的詔令,新規矩定的非常細致。
“這說明天子和朝廷不是一時興起,是專門深入調查考量過做出的決定。
“既然做到了這種地步,那就不可能輕易反悔了。
“就算是這些產業真的廢了,朝廷也可能會就這么強行堅持著……”
崔誠聽到這話就忍不住搖頭:
“說實話,他們如此,我們又何嘗不是如此啊?
“海貿的利潤實在太大了,只要參與過的就不會想要徹底放棄。
“而且朝廷抄了那些洋行,對咱們也未必不是一個機會。
“只是大家不知道該怎么做,到處串訪是觀望風向,也是在商量辦法……”
兩人說完,就都看了秦文遠一眼。
秦文遠坐在椅子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呵呵干笑念叨起來:
“三成火耗……那叫鑄幣稅,這根本不算什么。
“銀幣至少還是銀子,朝廷讓你用銀子換紙鈔的話,豈不是相當于十成火耗?
“你要不要去換?只要能買來貨,大部分人也只能去換。
“銀幣也只需要換一次,其他的完全可以等著別人去換,坐店收錢就只收銀幣便是。
“對方一定要拿銀兩交付,那咱們就把火耗加上去。”
崔誠神色復雜的點頭:
“道理是這么個道理,關鍵是三成鑄幣稅再疊上五成加價,西洋人的買進價格幾乎翻倍了,他們還會來買買嗎?”
秦文遠笑著說:
“這不過是買進價格翻一倍而已,他們賣出去的時候具體是多少,咱們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咱們大漢的茶葉、絲綢、瓷器,在歐洲屬于國王和勛貴玩物,不是日常用的東西。
“這種東西價格就是再高,也能賣得出去,甚至可能是越高越好。”
羅寶林大體上認可秦文遠的說法:
“我倒是聽說過這些事情,但我以為這并不是當下的關鍵。
“關鍵在于圣上雷厲風行,直接把不列顛的商人幾乎全抓了,據說送到格物院當藥人了。
“這樣一來,舊有的商路和人脈也就全都癱瘓了。
“得等有另外的西洋商人,再來大漢接上他們的人脈,這生意才能繼續做起來。”
秦文遠身體微微前傾,語調深沉的念叨起來:
“其實還有一個法子,不等西洋商人來咱們這里了,咱們自己找路子去歐洲。
“至少可以去馬六甲,或者是印度。
“朝廷抓了大漢本土的西洋海貿商人,但是馬六甲和印度的歐洲商人可并未受損。
“就算是不能直接跟他們交易,也能請他們去聯絡歐洲商人。”
崔誠聽完有些意外,但是也認真考慮了起來:
“自己出洋的事情,咱們不是沒有考慮過,閩粵兩省多有在南洋討生活的人。
“他們都知道,只要離了這大漢的疆界,西洋人可就無法無天了。”
秦文遠毫不遲疑的說:
“天子已經出兵占了呂宋,我覺得這是一個風向。
“西班牙人在當地積累的財貨和土地,全部充公變成了天子和軍隊的斬獲。
“單單就算是土著奴工,一下子抓了估計有十萬人。
“這種征戰的收獲,肯定比征討漠北、柏海(貝加爾)這些地方要多得多。
“天子和軍隊嘗到了甜頭,接下來未必不會繼續去奪婆羅洲、馬六甲、爪哇島這些地方征戰。
“也就是去搶尼德蘭人和不列顛人,收稅哪有搶錢來的快啊……”
崔誠對這些事情不是很在意:
“這些跟咱們有什么關系?朝廷把呂宋的西洋人一口氣全殺光了,朝廷以后要是還這么繼續打殺其他的西洋人,咱們還怎么跟西洋人做生意?”
秦文遠馬上說:
“當然有關系,以前西洋人在南洋無法無天,就是因為朝廷對南洋沒有興趣。
“現在朝廷在南洋剿滅了一伙西洋人,對其他西洋人能起到殺雞儆猴的效果,以后他們也就不敢再那樣無法無天了。
“咱們親自去南洋,甚至是去印度,自然也就更加安全了。
“關鍵是此戰之后,朝廷不但沒有收兵,甚至還繼續從浙閩粵三省招攬移民去墾荒。
“朝廷這是要把呂宋變成軍府甚至呂宋省了,這才是真正的風向。
“朝廷在北方的開疆戰事基本停下來了,今上若是不準備和先帝一樣停止開疆,接下來應該會持續在南洋征戰的。
“現在朝廷大軍軍紀還好,一般不會主動搶正經商人,還需要咱們這些商人幫忙銷貨。”
羅寶林沉默了許久之后終于直白的問了一句:
“秦兄到底有什么想法,不妨跟兄弟們直接說清楚,一起看看這買賣能不能干。”
秦文遠坐直了身體,非常嚴肅的說了真實想法:
“咱們一起出資合股建一個‘南洋商行’,平時就借著朝廷大軍下南洋的威勢,直接去馬六甲和巴達維亞等地跟那里的西洋商人做生意。
“若是朝廷大軍真的打過來了,那咱們就去收購軍中將士們的斬獲,然后再去別的地方賣給還活著的西洋人。
“在這期間,跟軍隊將士們打好關系,咱們和手下的伙計們走南闖北,弄清楚了哪里是西洋人的財貨匯聚之地,也未必不能說動大軍主動去征討……”
秦文遠前明的已經鋪墊做得足夠多了,把目前的局勢和潛在的風險以及利潤潛力都理清楚了。
羅寶林覺得這跟自己的判斷非常類似,聽完之后基本沒有猶豫,直接就應下了:
“我向來相信秦兄的眼光,這些生意雖然肯定比咱們以前坐地開店兇險很多,但是其中的油水也比單純的買進賣出要大得多。”
崔誠稍微有點迷糊,所以也稍微猶豫了一陣,但是在秦文遠和羅寶林的注視下,也咬牙切齒的叫了一聲:
“富貴險中求,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