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其濬和張樂行以及身邊的官員、校尉們,包括跟在其中的洪火秀。
看著巴麥尊等人的反應,聽著斯當東的要求,都是非常的意外。
好幾個人都忍不住在心中念叨:蠻夷果然不能算是人啊……
鴻臚寺卿吳其濬在短暫的愣神之后陰沉的一張臉說:
“專利的事情不是我們現在需要討論的。
“我讓你們來看這個東西的狀態,就是要讓你們看到這種藥物的危害。
“這也正是我大漢禁用這種藥物的原因。
“大漢抓到走私違禁藥物的商人,要么直接處死,要么作為樣本。
“這個人應該也是有名的不列顛商人,你們既然是商人當國,那有人認識這個人嗎?”
巴麥尊和斯當東看著吳其濬的反應,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反應有些不太合適。
聽到最后的提醒,斯當東仔細看了一下監獄中的人:
“這是……渣甸先生?”
斯當東曾經在東印度公司任職,渣甸也曾經是東印度公司的代理商。
兩人雖然算不上有什么深厚的交情,但至少互相認識。
此時監獄中的渣甸也認出了外面的斯當東:
“斯當東閣下!是斯當東閣下嗎!你們是來救我的嗎!
“求求你們讓他們給我一口藥吧!”
斯當東認識渣甸,律勞卑、戴維斯、義律作為原計劃留在大漢的官員,也都知道的渣甸是東方最知名的貿易商人之一。
他同時也肯定是最大的走私商人,被抓到這里來也不算是意外。
斯當東等人看到渣甸這個富商現在扭曲的樣子,才終于有了一些恐慌的心情。
不過他們也同時意識到這種藥物的巨大作用了。
巴麥尊斟酌著語言說:
“這確實令人驚訝,一個紳士竟然能因為藥物,頹廢瘋狂到這種地步。
“大漢本來就知道這些,所以才如此嚴厲的禁止?”
吳其濬以為巴麥尊認識到錯誤了:
“大漢天子早就知道這些,所以一直重申嚴厲禁止藥物濫用。
“你們既然認識到這種藥物的危害了,就不要再對大漢對走私犯的處置說三道四了。”
巴麥尊在吳其濬冷漠的眼神注視之下,沒有再去提藥物專利的事情。
巴麥尊盡量保持嚴肅的表情,對吳其濬正式表態:
“我們理解并尊重皇帝陛下的意志。
“我們以后可以配合大漢朝廷,限制和打擊所有的走私行為。
“但我們也希望皇帝陛下在審判違法者的時候,能夠針對具體的違法人員和行為。
“不要因為個人的違法而處罰他的親屬。
“更不要因為個人的違法行為而擴大到針對所有不列顛人。
“直接粗暴的驅逐所有不列顛人,同樣會損害皇帝陛下和漢人的商業利益。
“我們真心的希望不列顛與大漢的貿易能夠盡快恢復,以免我們雙方的利益同時受損。”
巴麥尊和斯當東都認為,大漢皇帝既然允許不列顛使團進京,還安排外交大臣來接待。
關鍵是展示他對渣甸的處置,向不列顛使團展示他的態度,說明還有恢復貿易的機會。
大漢皇帝和朝廷官員們只是在索要條件,最合適的條件就是要求不列顛協助打擊走私。
巴麥尊認為這也是英國議會同樣能夠接受的條件,沒有人能夠明面上支持走私。
與此同時,巴麥尊也表達了英國議會的訴求,希望大漢能調整司法模式。
避免株連式的執法和審判,不能因為當事人違法而將親屬流放。
更不能因為一個不列顛人違法,而將所有不列顛人驅逐。
但這顯然與大漢的文化風俗和司法習慣相悖。
關鍵是讓大漢的官員認為,這是蠻夷指責大漢禮法有問題,要求大漢學習蠻夷的禮法。
這讓大漢文人官僚覺得非常荒謬,是絕對無法接受的原則性問題。
如果是在平常時候,本來正常接觸的時候,對方提出這樣的說辭,大漢官員懶得理會。
現在對方有錯在先,不但不先承認錯誤,還拿認錯當條件非議禮法。
吳其濬聽完了翻譯之后,頓時就控制不住的惱怒起來,非常嚴肅的訓斥巴麥尊:
“打擊走私本來就是你們分內之事,你們以前沒有做,那是你們的罪責。
“你現在提出來,也只是承認錯誤而已,難道你還想將其作為某種交換條件嗎?
“所謂針對具體違法人員和行為,不因個人的違法而處罰其他人員。
“這是在向我們大漢提要求,要求我大漢在大漢本土也要尊重你們的禮法嗎?
“不列顛人寡廉鮮恥,為非作歹,屢禁不止。
“誰被抓住了,就算誰倒霉去頂罪,說不關其他人的事情,其他人應該繼續逍遙法外。
“你這是將我大漢百官當成白癡嗎?
“你們不列顛人不是我大漢天朝子民,允許你們來大漢貿易和生活本來就是額外恩典。
“結果不列顛人相比其他的藩屬百姓,為非作歹的比例明顯更高。
“天子禁絕你們再來貿易是大快人心的安排。
“商業利益又算得了什么?你覺得我大漢應該為了金錢而置禮法于不顧嗎?
“你們這些西洋蠻夷匪類,竟然敢非議我大漢禮法制度,蔑視我大漢天朝刑律威儀,真的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你們這就回去吧,我會去向天子匯報你們的態度的。”
巴麥尊非常意外,不明白吳其濬為什么生氣了,轉臉看著斯當東等翻譯。
斯當東也不是很明白,吳其濬為什么忽然這么生氣,只能盡量用最為直白的翻譯。
巴麥尊聽完之后更迷茫了,除了第一句能夠理解之外,其他的都聽不懂。
巴麥尊還在考慮應該怎么回應,吳其濬已經不想聽他說話了。
吳其濬說完之后,就對身邊的張樂行拱手。
張樂行板著臉對身邊的校尉下令,驅趕巴麥尊等人離開刑部大牢,護送并監督他們返回鴻臚寺禮賓館的住處。
然后吳其濬和張樂行一起進宮,拜見劉玉龍并說明今天的事情。
言語之中對巴麥尊一行人極為厭惡,蠻夷之類的之言已經已經掛在嘴邊成習慣了。
劉玉龍第一次直觀的感受到大漢人對蠻夷的厭惡和鄙夷。
這應該已經不是傳統的華夷之辯了,明朝和清朝人應該都沒有這么的夸張。
不過與此同時,劉玉龍也意識到到了另一種令人感到無力的情況。
所以聽完兩人的說明之后,劉玉龍忍不住說了句:
“不列顛人真的都是白癡啊。”
吳其濬和張樂行吃了一驚,沒想到皇帝說話會這么直白,然后發自肺腑的跟著說:
“圣明無過陛下!這些不列顛蠻夷都是白癡一般的東西。”
“不列顛人確實都是白癡!”
劉玉龍作為一個穿越者,非常嫌棄現在的不列顛。
清朝讓不列顛人渾身難受,不列顛人覺得清朝是一個非常強大的蠢貨。
但現在的不列顛也讓劉玉龍非常難受,劉玉龍也覺得不列顛是一個比較強大的蠢貨。
不列顛人不知道大漢是什么樣的情況,還妄想著讓大漢開放貿易,他們就能大賺特賺。
實際上根本就不可能,至少得第二次工業革命之后才有用。
關鍵是不列顛人不愿意接受大漢的規矩,但卻沒有考慮過大漢為什么要接受他們的規矩?
為什么要在大漢尊重不列顛人的風俗習慣?你們尊重大漢的風俗習慣嗎?
很多大漢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可能不列顛人無法接受。
不列顛的某些風俗,大漢也難以接受。
不列顛在十九世紀后期,才終于慢慢地意識到要入鄉隨俗,采用殖民地的方式統治殖民地。
但是卻又矯枉過正,尊重文化風俗極端化,最終進化出了“多元化”。
大漢與不列顛的風俗習慣不一樣,思維方式不一樣,道德標準不一樣,文明標準不一樣。
這是文化乃至文明層面的矛盾和沖突。
大漢官員和不列顛的官員們,都難以理解對方的思維方式。
劉玉龍作為穿越者,能夠大致理解雙方的心態,但是沒有教育敵人的責任。
在劉玉龍看來,大漢與不列顛其實沒有什么好談的。
雙方的未來到處都是矛盾。
十九世紀后半葉,主基調本來應該是不列顛和羅剎國的大博弈。
雙方在地中海和黑海,在印度北部的阿富汗和中亞,在北太平洋的東西兩側,在東北亞和阿拉斯加地區,在多個方向全方位爭斗了幾十年。
不列顛作為這個時代的海權霸主,不允許羅剎國這個歐洲的陸權大國再獲得海權基地。
但是大漢一旦離開本土,參與海外利益爭奪的時候,馬上就會與不列顛爆發沖突,而且對不列顛的威脅肯定會比羅剎更大。
大漢本土與整個歐洲相當,本來就可以視為獨占一個大洲,還擁有漫長的溫暖海岸線。
擁有相當于超過歐洲的人口和豐富的資源。
還跟不列顛直接隔著整個舊大陸,不列顛在東方能夠投入的資源都非常有限。
大漢的傳統世界觀中只有天朝和藩屬,沒有其他的位置。
再次驅逐韃虜,恢復中華之后,華夷之辯再度強化,甚至是升華了。
不列顛與羅剎國發生沖突的地方,除了黑海和地中海之外,大漢都能直接插手。
劉玉龍擔心,不列顛未來會不會與羅剎國合作,一起來圍堵和壓制大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