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當東以特使名義,使用漢英兩種文字,擬定了一份比較正式的說明。
巴麥尊和斯當東兩人分別簽名,然后兩人一起來到甲板上,見到了等待的大漢海軍班長洪火秀。
斯當東先向洪火秀說明了兩人的身份,然后出示不列顛國王和首相簽發的授權書,最后遞交斯當東擬定的這份說明。
斯當東不確定洪火秀的身份,不知道洪火秀是否認識字:
“我希望閣下能夠向閣下的長官,也就是大漢海軍的將領們建議。
“安排更加高級的官員來與我們接洽,屆時我們遞交不列顛國王的書信。”
洪火秀是二代民兵子弟出身,實際上認識大部分常用漢字。
劉德勝建立的民兵指揮使司系統,就是參考明朝的衛所系統來組織的,只不過將主官指揮使的品級從正三品降到正七品了。
也不只是在比較重要的位置設立了,而是在全國的府州縣普遍設立。
絕大部分縣都至少有一個民兵指揮使司,人口比較多的縣可能會有兩個甚至三個。
明朝的衛所有衛學,大漢的民兵指揮使司內部有公學,民兵子弟只要愿意讀書就有機會識字。
劉德勝組織海軍的時候,要求最基層的軍官也必須識字,主要就是從二代民兵子弟中征募的。
洪火秀看了一眼斯當東的說明,板著臉回了一句提醒和警告:
“我本來就會去報告,不用你來提醒我,你們跟著我們的巡邏船走,在我回來之前不準升帆。”
即便對方是一個國王的特使,為首的兩個還都有所謂貴族身份。
而洪火秀只是一個根本算不上軍官的班長,但洪火秀面對巴麥尊這些人卻沒有多少尊重。
甚至本能的居上臨下的對他們呼喝警告。
在洪火秀的世界觀中,巴麥尊這些人顯然都是蠻夷啊,皇帝都已經下令可以驅逐了,以后只要抓了就都是奴仆。
“蠻夷能算是人嗎?”在新大漢是一個需要討論的問題。
在這樣的環境之下,洪火秀當然不會多重視這些海外國王的冊封的貴族了。
洪火秀警告了巴麥尊等人,然后帶著斯當東的文件回去匯報。
巴麥尊看著洪火秀離開后,轉臉看向身邊的斯當東:
“他們的士兵都像他這么的蠻橫無禮嗎?”
斯當東沉默了一瞬間,語氣非常嚴肅的回答和提醒巴麥尊:
“大部分都是這樣的,在他們的眼中,除了他們之外的人,全都是野蠻人。
“他們不會把野蠻人的爵位和官職放在眼里。
“就像我以前說過的那樣,閣下最好不要正面與大漢的士兵起沖突。
“他們對我們不會有多少容忍和尊重……
“就算是普通士兵,也有可能會毆打我們這種國王的正式使臣。
“不過相比韃靼人統治的時候,敲詐勒索的情況明顯減少了很多,已經很少能遇到了。
“如果遇到了也可以去向他們的御史投訴,如果我們有證據的話,會有官員去處理的。”
巴麥尊的船隊從倫敦趕來東方的路上,斯當東就專門多次提醒過巴麥尊要注意調整心態。
巴麥尊自己來到東方之前,親身接觸這些俯視自己的普通人之前,很難想象被歧視的感覺。
巴麥尊現在親身體驗過之后,終于知道那種感覺到底是什么樣的了:
“我……能從這些士兵的身上感受到嫌棄和厭惡,這種感受真的是前所未有的。
“我們將歐洲之外的人視為野蠻人,漢人又將歐洲人也視為野蠻人,這種感覺非常荒謬。
“看來需要一場真正的戰爭,徹底打敗他們的國家,才能讓他們學會平視歐洲人。”
歷史上的鴉片戰爭,英國人的直接訴求里面,排在最前排的一項,并不是任何實際利益。
而是抽象的“要求中國政府能以應有的尊敬態度對待英國政府與海軍”。
就是要求中國人不能再把他們英國人當做野蠻人了。
歷史上的斯當東在議會上大力鼓吹對清朝使用武力,但現在他確立場鮮明的反對使用武力。
因為斯當東非常的了解清朝,也非常的了解大漢的情況。
斯當東聽到巴麥尊有對大漢采取武力的傾向,立刻開口提醒他保持冷靜:
“大臣閣下請務必慎重,他們有四億甚至有五億人口。
“他們徹底消滅韃靼統治者之后,像拿破侖時代的法國一樣,在全國范圍內廣泛建立了地方民兵組織。
“他們當時總共編組了超過兩千萬民兵,隨時可以轉化出至少兩百萬人的正規軍。
“就算是整個歐洲聯合起來,應該也很難在東方打敗他們。
“我們現在只能慶幸,他們的大部分皇帝都沒有對外征服的想法,應該是單純管理數億人口就讓他們耗盡精力了。”
巴麥尊聽到這些話就頭大,無奈的搖頭擺手說:
“斯當東閣下不用緊張,我知道你說的這些事情,我剛剛的那句話其實只是假設。
“只有通過全面的戰爭,徹底打敗他們之后,才能讓他們尊重我們。
“但在那之前,我們仍然需要忍耐,貿然與這個利維坦為敵,不符合大不列顛的利益。”
斯當東松了口氣:
“是的大臣,確實是這樣的,現在我們應該集中力量,解決這次的貿易危機……”
巴麥尊聽到這件事情直接上火了:
“這些無恥的奸商!皇帝不讓他們賣鴉片!他們為什么就是不聽呢!
“賣鴉片才能賺多少錢?能比茶葉、生絲、瓷器更多嗎?
“本來我們還在期待,能否說動皇帝擴大貿易范圍,現在能否恢復貿易都成問題了!”
巴麥尊罵罵咧咧的帶著斯當東回到自己的船艙。
斯當東先跟等待的律勞卑、戴維斯、義律說明了情況,然后幾個人一起討論如何處理這次的貿易危機。
關鍵是英國能夠為此付出什么,還能讓大漢皇帝和英國議會都接受。
巴麥尊的船隊在巡邏船的引導下,在降下主帆的情況下緩慢往香港島方向飄。
海上的活動都是非常緩慢的,特別是在沒有發動機驅動的風帆時代。
第二天上午十點多,一支打著“漢”字旗號的艦隊靠了過來。
三艘通訊用的小船靠上了巴麥尊的旗艦,昨天來送信的海軍班長洪火秀去而復返。
他帶來了寶安市舶司的提舉,以及南洋艦隊的提督同知。
兩人見到巴麥尊,相互介紹了身份,接收了不列顛國王給大漢皇帝的信件。
提督同知要求巴麥尊的艦隊配合,在南洋艦隊的護送和監視下,直接北上前往天津港。
南洋艦隊會另外安排快船,帶著不列顛國王的書信快速北上,先一步進京去請示皇帝。
若是皇帝愿意接見不列顛的使團,就會安排他們在天津上岸進京。
若是皇帝不愿意見他們,那就返航離境。
巴麥尊和斯當東都覺得這是最快最合理的安排,直接接受了對方的要求。
如果大漢的皇帝與前代皇帝喜好差距不大,應該會允許他們進京的。
寶安市舶司提舉和南洋提督同知與巴麥尊商議完畢就離開了。
但是他們將洪火秀帶的班留在了巴麥尊的船上,負責協助領航以及海上臨時交流。
洪火秀先非常客氣的目送寶安本地數一數二的文武官員離開。
然后轉過臉來就對著斯當東提要求:
“接下來直到天津港,我們都要住在你們的船上,給你們領航并傳話。
“趕緊給我們提供一個獨立船艙,我們不會跟你們的水手住在一起,他們都實在是太臭了。”
斯當東不跟洪火秀爭執,直接先答應下來,然后跟身邊的巴麥尊說對方要干什么。
巴麥尊早就得了斯當東的提醒,決定不跟洪火秀這種漢人士兵爭執。
面對這種特殊的要求,巴麥尊也現場直接答應了,吩咐船長收拾一個高級客房給洪火秀。
但是巴麥尊這么安排完了之后,口頭上卻忍不住跟斯當東念叨:
“水手的船艙確實臭,但這些人也不過是普通水手而已,他們有什么資格嫌棄我們的水手?”
斯當東很無奈的呵呵干笑著安撫巴麥尊:
“也許他們確實覺得咱們的水手更臭,畢竟臭也是有級別的。
“剛剛出海的水手,跟在海上飄了幾個月的水手,味道應該也是有差異的。
“可能我們感覺不出來,但是他們能感覺出來……”
巴麥尊就是抱怨和宣泄不滿,也不想過多的討論這個問題,抱怨完了也就回船艙了。
洪火秀就這樣跟著巴麥尊的船一起北上了。
此時由南向北航行算是順風順水,兩撥船隊都航行的很快。
不列顛國王的信比巴麥尊船隊稍一步,在大漢泰安二年六月九日,西歷1834年7月15日的時候,被送到了劉玉龍的手中。
一同送達的還有寶安市舶司和南洋艦隊的報告。
劉玉龍處理手上的日常工作,先看來南洋艦隊的報告,弄清楚發什么了什么事情。
然后才去看名義上由不列顛國王寫給自己的書信。
書信的大部分內容都是廢話,國王的頭銜和寒暄就用了一大段。
然后就是一片同樣頗為自說自話,異想天開的想法,讓劉玉龍看得直搖頭:
“什么叫互通有無?對大漢有用的新科技成果,你們運不過來。
“大漢想要的金銀貴金屬,你們不愿意敞開了給,大漢不想要的鴉片,你們一直想要走私。
“明明是你們想要控制貿易內容,說的好像雙方都互有虧欠似的。
“至于希望由英國的總監來審理英國人在大漢的案件,那能要求漢人去英國本土和殖民地審理漢人的案件嗎?
“入鄉隨俗的規矩都不懂?不愿意接受大漢的法律為什么要來?
“什么叫更加的開放和自由的貿易方式,這個時代的世界上還有比大漢更開放的國家嗎?
“你們歐洲人哪個不是專屬貿易?哪個不搞專營壟斷?
“你們英國人能允許法國人在英國本土自由貿易嗎?別說你們英國本土了,就算是殖民地都不行吧?
“我們大漢才是真正的一視同仁,只要能遵守大漢的規矩,就都能來大漢自由貿易。”
當劉玉龍看到書信上說明的來訪人員名單的時候,更是忍不住皺眉念叨:
“呵,這是把鴉片戰爭的團隊送來了?你們這是要干什么?
“如果我把這伙人全殺了會怎么樣?英國會不會因此直接對大漢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