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微瀾神情局促,陽光斜斜地從高窗濾下,在他清瘦的身形上投下斑駁光影。
他喉結緊張地上下滾動了幾次,卻最終只從嘴里冒出來一句干澀的句子,“江盞月同學,我之前看你似乎很喜歡喝這種飲料,這次不小心多買了一瓶。”
江盞月視線只在那遞來的飲料罐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便輕輕地推回去,“不用,謝謝。”
夏微瀾失魂落魄地垂下頭,漂亮的茶色眼眸里瞬間蒙上了一層破碎的水汽,仿佛下一秒就要凝結成珠滾落下來。
江盞月動作不見遲疑地轉身離開,裙擺劃過一道冷淡的弧線。
“夏微瀾,”一直冷眼旁觀的郝停突然開口,“你應該對自己的身份有著清晰認知?在外面和她接觸,對你,對她,都會造成負擔。”
夏微瀾的心神顯然并不在郝停身上。
他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道即將消失的冷淡身影,臉上浮現出不正常的偏執光芒。
那光芒灼熱得與他脆弱的外表格格不入。
他低聲呢喃,“郝停同學,你不懂的?你不懂?”
話音未落,他像是被牽引,不管不顧地邁開腳步,朝著江盞月離開的方向追上去。
江盞月步伐未停,卻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串急促又笨拙的腳步聲。
她腳步一轉,偏離了主路,一路穿過栽種著修剪整齊的灌木叢小徑,最終走到僻靜處。
腳下的石板路縫隙里,頑強地鉆出幾株嫩綠的雜草。
這里少有人至,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更添幾分寂靜。
夏微瀾在江盞月身后幾米遠的位置剎住腳步,他抬起臉,茶色的眸子在樹蔭下顯得格外明亮,緊緊盯著江盞月。
“江盞月同學,”因為語速過快,他氣息有些不穩,“我可以幫你的,你的vp應該還沒少到被限制交易的地步,對不對?我可以在交易平臺上掛任務,你只要接取,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得到VP。”
他越說越激動,向前傾身,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卻又不敢真正觸碰。
“只要交易的數額控制在一定范圍內,就不會產生高額的稅費,至于我的vp,你也不用擔心,我可以去參加學院協作組,去接高危任務,我會一直,一直為你提供vp,直到?我死去的那刻。”
最后幾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帶著卑微的懇求。
江盞月靜靜地站在光影交界處,陽光吝嗇地只勾勒出她半邊側臉輪廓,構成一幅毫無溫度的剪影。
她看著眼前這個容貌精致、眼神卻亮得驚人也脆弱得驚人的少年。
他像一件被精心燒制卻布滿細密裂紋的陶器,釉色光潔美麗,內里卻早已岌岌可危,只需輕輕一碰,就會瞬間分崩離析。
在她當初在懺悔室遭受裴妄枝無端針對時,就隱約猜到背后有人推波助瀾。
她只是不理解動機。
但現在,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夏微瀾,因為是“爬級犬”,因為承受過學院最深層的惡意,內心早已被徹底蛀空。
他需要這種扭曲的“被需要”感作為精神支柱。
江盞月眸里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她看著夏微瀾那張寫滿期盼的臉,也沒有絲毫軟化:“不需要。”
夏微瀾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
學科月末考核臨近,學院里往日浮華喧囂的氣氛被日益緊繃的壓力所取代。
學生們行色匆匆,臉上或多或少帶著焦慮。
江盞月雖還是會時有時無地感知到那些充滿惡意的視線,但或許是考核的壓力分散了那些人的注意,情況比之前好了很多。
學科月末考核對她同樣重要,她的行程嚴格地固定在宿舍、教學區、圖書館三點一線之間。
很快,第一場實驗考核來臨。
實驗室內,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化學試劑氣味,頭頂的無影燈投下慘白刺目的光,將每個人臉上的緊張都照得無所遁形。
考核分為理論筆試和實操測試兩部分。
實驗臺上,各種儀器井然有序,無色透明的稀硫酸溶液裝在細長的玻璃細口瓶里。
夏微瀾確實在這門學科上天賦卓絕,短短幾個星期,學科排名直線上升。
江盞月和他因化學成績排名相近,被分在同一考場。
幾個老師在周圍巡邏。
時間在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儀器輕微的碰撞聲中流逝。
很快,考試結束的鈴聲尖銳響起。
但是,大部分學生都沒有離開。
江盞月注意到周圍人心照不宣地微笑起來。
帶著貴族子弟特有的傲慢和虛偽。
無形的危險感悄然降臨。
在這個位置被嚴格框定的時刻,即使江盞月存在感再如何低,也如同白紙上的墨點般醒目。
幾名B級生率先圍攏過來,堵住了江盞月離開的路線。
為首的一個身材壯碩的男生,他抱著手臂,提高了音量,“江盞月,實驗臺這么亂,應該是你留下來整理吧?低等級學生應該有點規矩,不懂嗎?”
“我來整理就好!”一個急促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明顯的緊張。
夏微瀾猛地站起身,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
他試圖擠到江盞月前面,聲音繃得很緊,“我留下來,就不麻煩別人了。
“嘁,”那個B級生嗤笑一聲,眼神更加陰冷,“本來今天心情好,打算放過你這只爬級犬的,既然我們的爬級犬這么熱心,那就一起留下來‘好好整理’吧。”
臺上還有一個負責監考的老師沒有離開。
他神情冷漠地整理著文件夾,對眼前發生的一切置若罔聞,仿佛什么都沒聽到、沒看到。
與此同時,實驗室前后墻壁上,那幾顆閃爍著微弱紅光的監控攝像頭,指示燈悄然熄滅,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江盞月眉眼漠然,她掃視周圍一圈,是虎視眈眈的B級生。
甚至在實驗室外,已經聚集了一些幸災樂禍的學生們。
實驗室的門,被從外面徹底鎖死了。
體感所感受的溫度,在門鎖落下的瞬間,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劇降低。
寒意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侵入骨髓。
空氣中開始彌漫起一層淡淡的白霧。
夏微瀾被這突如其來的冰冷凍得打了個顫,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
這個原本充斥著儀器低鳴和試劑氣味的房間里,此刻只剩下被刻意留下的夏微瀾和江盞月兩人獨處。
冷意越發濃重。
夏微瀾的手指已經凍得冰涼發僵,可他看著江盞月沉寂的身影,還是迅速脫下自己的外套,只留一件單薄的襯衣。
他將尚帶著自己體溫的外套遞向江盞月,聲音帶著卑微的討好,“沒關系的,江盞月同學,我不會讓你著涼,只要等到明天,明天他們就會放我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