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盞月看著夏微瀾。
他垂著黑色睫毛,像兩片沉重的鴉羽掩蓋住底下的眸色。
夏微瀾沒有抬眼,聲音低啞:“江盞月同學,我想了想之前的提議,僅僅是供應你基礎vp,確實是不夠。”
他微微吸了口氣,聲音里壓抑著怪異的興奮,“我會作為離金賭場里面的賭注,內容就是我的死亡時間,我會按照你買的時間,去死的。”
他抬起臉,茶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線下顯得異常空洞,臉上一派純粹,仿佛在討論一件再平常不過的禮物。
一件由他自己生命編織的、獻給她的禮物。
江盞月眉毛輕蹙,她并不知道夏微瀾為什么對她有這么深的執念。
就因為在實驗課后說的那幾句話?
她終于開口,聲音冷清:“你不需要做到這種地步,我之前在學生會整理資料時看到了赫拉露教授對你的推舉。有了赫拉露教授的庇護,你可以平安地以C級生身份畢業。”
這才應該是屬于夏微瀾的,最理性的出路,一條由權威鋪就的安全通道。
夏微瀾迫不及待地打斷,聲音有些尖利,“我不要!如果不是你,我根本活不下去!”
“在這之前,我連宿舍都待不下去。”
每天在寢室里迎接他的是惡臭的垃圾和毆打。
“是因為你,我才能得到赫拉露教授的重視,所以,只要你需要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看著江盞月,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信仰的狂熱,熱度與絕望交織,令人窒息。
江盞月沉默,夏微瀾承受著學院所有人的霸凌和裴妄枝長時間的精神壓迫,精神已經壞掉了。
疏離,冷漠,對他都是無效的防御。
她不想、也不愿去接納別人性命這么沉重的東西。
但眼前這個變量,拒絕的代價太大。
這株依附她汲取養分的陰濕植物,一旦斷絕供給,瞬間就會徹底枯敗。
夏微瀾承受不住這長時間的沉默。
他喉嚨里溢出壓抑的嗚咽,捂住臉,指尖神經質地在臉上摳挖,細小的血珠迅速滲出。
袖口滑落,手腕處那些新舊交疊、深淺不一的劃痕,徹底暴露出來。
江盞月的視線,掠過那些傷痕,最終轉向實驗室的門。
黃銅的鎖芯嵌在實驗室的門上。
夏微瀾突然聽到江盞月戴上橡膠手套發出的摩擦聲。
聲音在死寂的實驗室里被無限放大。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落在那雙被薄薄橡膠包裹的手上。
指骨蒼白,瘦長有力。
她走向實驗臺。
稀硫酸溶液,鋅粒、硫酸銅晶體被有條不紊地混合。
深藍色的液體在玻璃器皿中生成。
江盞月走近門鎖邊,用滴管汲取那深藍的液體,一滴滴注入鎖芯深處。
她側頭,看向夏微瀾。
夏微瀾眼里本來透著迷茫,但接收到江盞月帶有指示意味的視線后,突然意識到什么。
灰敗的眼底驟然迸發出微弱光亮,他幾乎是踉蹌著撲到實驗臺邊,拿起裝有堿液的瓶子,走到門鎖前,小心翼翼地將其滴進門鎖。
“滋——”
輕微的聲響伴隨著一陣微弱的白煙。原本深邃的藍色鎖孔,如同被無形的畫筆點染,驟然迸發出一抹極其艷麗的紫紅色。
這色彩變化快得驚人,帶著一種不祥的華麗感。
“酸堿中和放熱。” 夏微瀾喃喃自語。
江盞月沒有任何停頓,迅速將飽和的硫酸銅溶液刷在鎖孔周圍。
奇跡發生了,在剛才注入點附近,在鎖孔邊緣的金屬縫隙里,深藍色的如寶石碎屑的晶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
它們像神秘的地衣,迅速蔓延、交疊、堆積。
短短幾十秒,鎖孔周圍就開出了一小簇一小簇晶瑩剔透的藍色水晶花。
光線穿過這些微小的晶體,折射出點點幽藍的星芒,普通的門鎖,被點綴得如同鑲嵌了藍寶石的古老首飾盒。
金屬正在被看不見的腐蝕力量悄然瓦解。
而外部,這些瘋狂生長的藍色水晶,正用它們看似脆弱實則堅硬的身體,頑強地擠進鎖具的每一個縫隙。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只有晶體似乎還在緩慢增生,將鎖孔幾乎完全包裹在一片幽藍的冰晶之中。
江盞月找到一根的回形針,拉直,遞給夏微瀾。
夏微瀾下意識地搖頭,眼神茫然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我不會開鎖。”
這更像是在承認自己的無能,等待她的下一步指令。
江盞月平淡回答,“你不需要會。”
夏微瀾像是明白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接過回形針,將尖端探入那被藍水晶簇擁的鎖孔,避開最尖銳的晶簇,沒有任何技巧,輕輕一撥,然后用力一扭——
“咔噠!”
輕響傳來,同時,鎖孔周圍幾片最外緣的藍色晶體應聲碎裂,化作細小的粉末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場微型的寶石雨。
門鎖被破壞,房門應聲而開!
夏微瀾愣愣地盯著,門把手下方,掛鎖的鎖孔處,儼然成了一件精致的藝術品。
冰冷的金屬鎖具,此刻仿佛被賦予了一種短暫而驚心動魄的生命,一種由毀滅催生出的、帶著化學魔力的美感。
它不再是禁錮的象征,而是她力量和他“有用”的證明。
他只聽見橡膠彈動的聲音,江盞月取下手套。
“夏微瀾。”她開口,聲音恢復了最初的冷清。
夏微瀾身體輕飄飄地,他往江盞月的方向湊近一步。
幾乎是仰著臉,他以一種完全獻祭的姿態,將自己脆弱的脖頸暴露出來。
江盞月伸手,那只剛剛操控了毀滅與創造的手,此刻卻溫柔地摸上少年精致的臉頰。
摳出血痕的地方被冷意覆蓋,一點細微的刺痛感傳來。
夏微瀾身體卻已經亢奮到無意識地痙攣。
他屏住呼吸,貪婪地汲取著觸感。
那道淡漠的聲音,如同最終審判,“我不喜歡沒用的人,也討厭給我添麻煩的人。”
夏微瀾的瞳孔因恐懼而放大,“江盞月同學,對不起,對不起?”
江盞月的視線瞥向那扇被破壞的門鎖,然后轉回夏微瀾臉上:“我需要的,是有價值的人。”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夏微瀾。”
夏微瀾茶色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帶著一種濕冷的遲鈍。
“我必須證明自己的價值,才能再來找你,對嗎?”
江盞月和他的距離很近,以至于他終于看清了那雙被劉海遮掩住的眼睛。
黑沉的眼眸深處,似乎也隱隱流轉著一點與那破壞性藍水晶同源的冷光。
江盞月漠然的神色似乎有了細微松動,但吐出的字句卻比剛才更加冷漠:“對。”
只要對她足夠有用,下一次,也會像這樣獎勵他嗎?
江盞月已經放下了手,那點珍貴的觸感瞬間抽離。
夏微瀾的手掌立刻如同護食的野獸般覆上臉頰被觸碰過的位置,那里似乎還殘留著一點虛幻的冰涼觸感,如同烙印。
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座椅,而是她留下的真正印記。
他垂著頭,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他嘴角緩緩向上彎起,拉出一個弧度。
那是一個極其幸福甜蜜的微笑,像黑暗中綻放的、帶著劇毒的艷麗菌類。
他會的。
他一定會成為她最有用的工具,然后?再次沐浴在恩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