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伊珀棉唇角含笑,感嘆道:“真是感人的重逢場面。”
林淬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伊珀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復正常:“總之,你們能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
這時,布蘭琪夫人也從不遠處小跑過來,積雪讓她步履蹣跚,微微有些氣喘:“小雪,你跑得也太快了,一轉眼就沒影了。”
她的抱怨在看見完好無損站在那里的江盞月和伊珀棉時戛然而止,臉上瞬間綻放出寬慰的笑容:“好了好了,平安無事,這就是最好的結果了,真是謝天謝地。”
她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團聚的家庭,相擁哭泣的親人,構成了一幅劫后余生、充滿溫情的畫面。
紛紛揚揚的雪花自穹頂無聲飄落,卻無法冷卻那份失而復得的熾熱情感。
布蘭琪夫人將手撫上自己的心口,眼簾低垂,用一種近乎虔誠的語氣低聲喃喃:“神明在上,保佑了這些孩子??”
林淬雪見狀,湊到江盞月耳邊悄聲解釋:“布蘭琪夫人她比較傳統,一直挺相信神明的。”
江盞月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即使不久前才知道這個世界是一本小說,她個人也不會相信這些虛無縹緲的存在。
但每個人都有選擇信仰的自由。
甚至在科技高度發達、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的聯邦,信仰神明依舊擁有廣泛的土壤。
這背后,裴家——這個曾經在舊皇室時代擔任神圣司祭之位,如今在聯邦政經兩界依舊舉足輕重的龐大家族,無疑起到了關鍵性的推動作用。
他們在經濟的浪潮中深耕貿易,構建起龐大的商業帝國的同時,將“神意”與裴家本身深度綁定。
尤其是家族每一代嫡系繼承人那標志性的金發紫眸,被宣傳為神之眷顧的象征,更加深了這種印象。
因此,即使那位真正的裴家家主近年來已極少在公眾面前露面,諸多事務皆由那位年輕的繼承人裴妄枝出面打理。
但只要“金發紫眸”這神圣的象征依然存在,裴家在聯邦潛層意識中的影響力就會被悄無聲息地代代延續,永遠不容小覷。
不過??江盞月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張總是裝出悲天憫人表情的臉孔。
到底是“神明代行者”,還是傲慢到自詡為神?
江盞月將這些翻涌的思緒壓下,直到這時,她才似乎真正有閑暇分出注意力給周圍這過分熱鬧的環境。
她環視了一圈這龐大而喧鬧的人群,除了那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般躁動的媒體閃光燈,更多的是一張張普通的市民面孔。
有一些被隔離在警戒線之外的,甚至并非是被綁架市民的家屬。
江盞月疑惑問道:“怎么來了這么多人。”
布蘭琪夫人笑著將目光轉向林淬雪,“這要多虧了小雪。很厲害吧?是她挨個聯系了能找到的受害者家屬,還有關心這件事的好心人,組織大家一起來的。也是希望警署能更加重視,盡快給大家一個明確的交代和結果。”
林淬雪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聲音也小了下去:“我并沒做什么。我沒有顯赫的家世背景,沒有應對危險的武力,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只是覺得不能干等著,能做的也就是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了。”
這似乎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傾盡自己全部力量的方式——借助人群的聲音,施加一點輿論的壓力。
江盞月靜默地看了她片刻,輕聲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擅長的領域。”
布蘭琪夫人也連連點頭,附和道:“是啊,小雪,你可別小看了自己。能在這種突發情況下,這么快把大家的心氣聚攏起來,協調行動,我看你這孩子就挺有本事的,將來肯定不得了。”
林淬雪被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害羞,不自在地用腳尖碾著地上的積雪。
之后,自然是警署、官方和祁家代表出面,在臨時搭建的講臺前接受媒體采訪,交代事件的大致經過。
當然是經過精心處理和符合各方利益的版本。
連州長也發來了電子賀電,通過揚聲器在雪夜中回蕩。
而江盞月心中所猜測的那些隱藏在冰山之下、關乎權力與陰謀的真相,恐怕只會隨著這場大雪,永遠沉入無人知曉的地底。
她側過頭,目光再次落在林淬雪身上。
林淬雪此時正微微踮起腳,試圖越過攢動的人頭,看向站在臺前正在發言的人,眼神專注又復雜。
這些后續的喧囂與紛擾,已經與江盞月一行人沒有太大關系了。
她們離開了依舊熱鬧的警署門口。
來接她們的車輛無法開進“布蘭琪旅館”所在的那條狹窄老舊的巷子里,于是在巷口,林淬雪與她們道別。
“好好休息。”林淬雪朝她們揮了揮手,隨后轉身消失在巷道深處。
伊珀棉看著林淬雪離去的背影,隨口問道:“嗯?說起來,今天這么熱鬧的場合,怎么從頭到尾,都沒看見她母親露面了?”
布蘭琪夫人解釋道,“你說小雪媽媽啊?今天一天確實都沒見著她過來。唉,畢竟是親生母女,血脈連著心呢,昨天吵得再兇,哪能真有什么隔夜仇?估計是拉不下臉,或者家里有什么事耽擱了吧。”
伊珀棉笑了笑,沒有再說什么。
一行人回到溫暖而略顯陳舊的旅店內部。
在和布蘭琪夫人道過晚安后,江盞月走向通往她所住閣樓的樓梯,木質樓梯在她腳下發出輕微而規律的“嘎吱”聲。
就在她剛踏上樓梯一半時,跟在后面的伊珀棉突然開口:“大小姐,我有點事情,需要先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江盞月的腳步應聲而頓,她半垂著眼瞼,微微側過頭,視線落在了站在樓下的伊珀棉身上。
閣樓斜窗漏下的一縷月光恰好橫亙在樓梯中間,將兩人分隔在明暗兩側。
她的眼眸在背光處顯得格外深沉,乍看是濃墨般的黑,吸納了所有窺探的光線,連帶著整個人都顯得沉默、內斂。
可從某些角度看,隨著光影的變幻,會呈現出不一樣的色彩。
伊珀棉仰臉看向江盞月,樓下的光線雖不足,他卻借著那點微光,看到了極其幽微的藍色暗芒。
那藍色太深了,深得幾乎要與黑色重新融為一體。
它并非持續存在,而是如同深潭底部偶然被石子驚動的、擁有藍色鱗片的游魚,一閃即逝,快得讓人懷疑是否是錯覺。
樓下傳來布蘭琪夫人收拾茶具的輕微磕碰聲,以及遠處街巷未曾停歇的、模糊的喧囂。
伊珀棉唇角殘留著習慣性彎起的弧度,等待著回答。
他站在樓下略顯昏暗的角落里,身影被拉得細長。
窗外風雪發出低吟。
然后,冷淡的聲音自上方落下:
“上來。”
伊珀棉眼皮開始神經質地顫動。
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