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外的走廊里,伊珀棉跟在警員身后,步伐顯得有些拖沓。
然而,當(dāng)他們轉(zhuǎn)入一段燈光更加昏暗的附屬通道時,他的腳步越走越慢,最終幾乎完全停滯下來。
頭頂?shù)臒艄獍l(fā)出“滋滋”的電流聲,像是某種垂死昆蟲的哀鳴。
光線隨之明滅不定,淺杏色眼眸在這樣詭譎的光線下,也失去了焦點,良久,眼珠才極其遲滯地轉(zhuǎn)動了一下。
走在前面的警員終于意識到身后的腳步聲消失了,他不耐煩地回頭,“走著這么慢干什么?還想在這里過夜嗎?”
燈光驟閃,將青年的側(cè)臉分割成明暗交錯的兩半,一半依舊維持著精致的輪廓。
而另一半,則徹底沉入陰影的懷抱,濃稠如墨,翻涌著無盡惡意。
青年腳下影子被拉得細(xì)長,蛇影一般扭曲、延展。
一種源于對不可知危險的警報在警員腦中尖嘯,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后退了一小步。
伊珀棉已然回神,無害地笑了笑。
面對情緒如此反復(fù)無常的人,警員頓時更感到毛骨悚然。
他繃緊了臉,右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側(cè)的武器套上,悶聲說一句:“快跟上。”
***
警署大樓外,卻是另一番景象。
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媒體的長槍短炮早已架設(shè)完畢,閃光燈如同躁動的螢火蟲,不時亮起,試圖捕捉任何可能的信息。
但更多的,是一大群自發(fā)前來等候的市民。
雪花無聲地飄落,沾在他們的頭發(fā)、肩頭,積了薄薄一層,卻無人有心拂去。
“我的妮可,我的孩子。”一位母親雙手緊緊交握按在自己的心口,語帶哭腔,低聲呢喃著。
林淬雪站在她旁邊不遠(yuǎn)處,臉色同樣不好看。
布蘭琪夫人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定會沒事的。”
“嗯。”林淬雪輕輕應(yīng)一聲,她的手早已在寒風(fēng)中被凍得冰冷,僵硬得幾乎失去知覺。
就在兩小時前,城市邊緣某處的天空,被沖天的火光照亮。
那地方本是人跡罕至的偏僻所在,但短暫升空的信號彈和隨后持續(xù)燃燒的熊熊大火,還是被一些擁有高像素設(shè)備的好事者記錄了下來,視頻和照片很快就在網(wǎng)絡(luò)上引爆了輿論。
尤其是在中午才剛剛發(fā)生了震驚所有人的爆炸案和綁架案的敏感時刻,這異常的火光立刻成為了所有人關(guān)注的焦點,各種猜測和恐慌迅速蔓延。
官方還沒有發(fā)布任何正式公告,但警署和市政廳周圍頻繁進出的車隊、神色凝重的工作人員,都無聲地預(yù)示著有大事發(fā)生。
林淬雪無法再安心待在家里等待。
于是,她和許多被綁架者的家屬一樣,懷著渺茫的希望來到了警署外守候。
這一舉聲勢浩大,沸沸揚揚的人海都匯聚在這里。
漫天的雪花依舊不緊不慢地飄蕩著。
林淬雪有些疲憊地抬起眼,今天的星空本應(yīng)不錯,但此刻,她的眼里已經(jīng)蒙上了一層從天空落下的灰白雪花,整個視野都染上了一種沉寂的色彩。
她什么都做不到,不管是朋友遭遇綁架時,還是在此刻站在警署外,她所能做的,依然只有等待。
無盡的等待,指向一個未知結(jié)果的等待。
她想起布蘭琪夫人的感慨,說大人物之間的大事,和普通人的生活沒什么關(guān)系。
可現(xiàn)在她真切地感受到,只是大事件震蕩后落下的一點點塵埃,就足以壓得普通人喘不過氣來。
突然,警署那扇沉重的玻璃大門被從內(nèi)推開了一道縫隙。
人群騷動起來,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去。
先出來的是一列身著制服的警員,他們迅速而專業(yè)地在門口拉起了警戒線,試圖維持秩序,阻擋過于激動的媒體和人群。
緊接著,在警員的引導(dǎo)下,一群人從門內(nèi)走了出來。
他們臉上帶著劫后余生的惶恐、茫然,以及看到外面光亮和人潮后瞬間迸發(fā)的激動與期待。
等候的人群頓時沸騰了。
家屬們急切地搜尋著熟悉的身影,他們呼喊著彼此的名字,甚至在警員的默許之下,警戒線也稍微松懈開。
“妮可!媽媽在這里!”林淬雪旁邊那位母親激動地喊出聲。
一個嬌小的身影分辨出了母親的聲音,她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受驚的小鳥終于找到了歸巢,飛奔過來,一頭撲進母親溫暖的懷里,甚至來不及說一個字,就開始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林淬雪一眼就看到了妮可脖子上那條顏色熟悉的圍巾。
她心臟猛地一緊,立刻彎下身,用力握住妮可的肩膀,“小妹妹,告訴姐姐,那個和你一起被抓走的姐姐呢?她在哪里?”
她情急之下的力道有些失控,妮可吃痛,肩膀縮了一下,哭泣也因此止住了一瞬。
小女孩抬起淚眼婆娑的臉,抽抽噎噎,口齒卻還算清晰地說:“月?月姐姐,也,也在這里??她走在后面??”
得到這個確切的回答,林淬雪一直高懸的心才稍稍落回實處。
她松開手,略帶歉意地摸了摸妮可的頭。
妮可的母親悲傷中透出些許寬慰,隨即再次緊緊抱住了女兒。
林淬雪直起身,在人群的最末尾,她看見了那個容貌漂亮的青年。
然后,就在伊珀棉的身側(cè),她終于看到了那道熟悉的、瘦高的身影。
額前的劉海有些凌亂,遮擋了部分眉眼,只有一點白氣隨著她平緩的呼吸從唇間逸出。
她看起來有些疲憊,但步伐穩(wěn)定,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響。
林淬雪再也按捺不住,她疾步穿過人群,向著那個身影走去。
起初只是快走,隨即變成了小跑。
江盞月剛踏出警署大門,就看到一個身影直直地向自己沖過來,下一秒,她的手就被緊緊握住。
林淬雪即使情緒再激動,最終也只是克制地停在江盞月身前。
她垂著頭,聲音悶悶的:“江盞月,你要是出事的話??我??”
林淬雪閉上眼睛,臉頰感到一陣涼意,地上的雪地多了幾滴印記。
江盞月的手被兩只手緊緊圈住,那雙手很冷,看出來已經(jīng)在這里站了很久。
月色籠罩住她的眉眼,她耐心地等著林淬雪情緒宣泄完,才遞上紙巾。
“又讓你看笑話了。”林淬雪接過紙巾,胡亂地擦了擦臉。
江盞月微微低著頭,認(rèn)真地注視她:“沒有。”
“我沒事。”
兩句回答,帶著江盞月獨有的風(fēng)格。
簡短、卻有力度。
林淬雪的心臟開始發(fā)漲,變得酸澀,但莫名其妙的,混亂的情緒也開始跟著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