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格瑪州的事情會在這周內解決。”
祁司野只是回了這一句,就掛斷了電話。
手機被隨意拋在座椅上,機艙內瞬間陷入死寂,只有螺旋槳的轟鳴在狹小空間內震蕩。
祁司野凝視著舷窗外黑沉的天空,雪花一片一片撲打在防彈玻璃上,瞬間融化成蜿蜒滑落的水痕。
向來銳利的黑眸深處,映不出半點雪光的純凈,只有一片化不開的濃墨。
“少爺,”下屬緊盯著顯示屏幕上不斷逼近的紅點,忍不住出聲勸阻,“前方情況不明,是否先讓第一攻擊小組下去探路?您實在不必親自沖在最前面??”
祁司野置若罔聞,他單手撐著下頜,忽然低語,“只要七十萬。”
真是廉價的數字。
還不夠他賭場里一個晚上的興致,不及他拍下一瓶紅酒的零頭。
可就是這區區七十萬,竟然就能買下江盞月的命。
準確來說,是只占據二十七分之一的命。
搞什么。
明明能在夜間訓練營面無表情接下他全力攻擊,居然這么輕易就被抓了。
想到這里,他眼角眉梢不受控制地延伸出煩躁。
就在這時,前方視野盡頭,猛地騰起濃濁的煙霧,如同怪獸張開的巨口,迅速吞噬了大片區域。
煙霧下方橘紅色的火舌,正瘋狂舔舐著夜空,將飄落的雪花都映成了灰燼的顏色。
下屬擦了擦額頭的汗,難道是C.E.L的人已經下手了?
祁司野的半邊臉籠罩在機艙的陰影里,窗外跳躍的火光勾勒出他另一半冷硬的輪廓。
“開這么慢,”他緩緩開口,“是打算下去收尸么?”
駕駛員感到壓力驟然降臨,“少爺,外面在下雪,能見度已經低于安全標準,強行加速太危險了??”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下一秒,只覺得衣領一緊,一股完全無法抗拒的巨力襲來,他整個人被輕而易舉地從駕駛座上拎起,向后甩去。
祁司野已經取代了他的位置。
直升機機頭向下傾壓,以一種近乎垂直的俯沖姿態,悍然沖破雪幕,朝著火光沖天的區域疾馳而去!
“少爺!”
“呃啊——”
身后傳來下屬們因劇烈顛簸而產生的驚呼聲。
高度在急速降低,灼熱的氣浪透過窗戶撲面而來。
而在下面混亂與毀滅的中心——
“嗡——!!!”
引擎的嘶吼撕裂火場。
只見一輛銀色跑車,野蠻地從火浪的核心區域沖了出來。
祁司野瞳孔驟然收縮。
車窗盡碎,車速帶來的烈風將駕駛座上那人的濃郁黑發吹得狂舞。
月光與火光交織,勾勒出一張清晰無比的側臉——肌膚是近乎透明的冷白,一半臉頰映照著躍動的橘紅火焰。
不知是誰,或是流彈,或是垂死掙扎,引燃了殘存的信號煙花。
數道五彩流光如同垂死的星辰,尖嘯著躥上被濃煙籠罩的天空,轟然炸開。
絢爛光芒短暫地掠過她眉梢眼角,她臉上沾著煙灰,眼神卻銳利、平靜,蘊含著一種摧毀一切枷鎖、磅礴而出的生命力。
“少爺,第三攻擊小組在側翼發現了正在逃跑的市民。”下屬強忍著不適,湊近匯報。
然而,所有的聲音——呼嘯的風、螺旋槳的轟鳴、遠處傳來的零星槍響、下屬喋喋不休的匯報——都在祁司野的耳邊漸漸淡去,最終化為一片模糊的背景雜音。
仿佛有人按下了世界的靜音鍵,連同色彩也一并抽離。
那沖天火光、五彩煙花、灰燼與雪,全都淪為黑白默片的背景。
唯有那道映著火焰的側影,成為這天地間唯一灼痛他視網膜的存在。
***
跑車內,妮可半撐起身子,扒著前座椅背,興奮地看著窗外又一次炸開的信號彈。
孩童的情緒變幻莫測,方才還因槍林彈雨而恐懼,此刻已被這突如其來的“焰火”吸引。
“哇!”她舉著雙手歡呼,連車子偶爾的滯空感都被她當成了有趣的過山車。
西格瑪州以其無污染著稱的星空觀測臺而聞名,此刻,天際線上方,遙遠的星光依舊華麗清冷,與地面燃起的熾熱火光涇渭分明。
江盞月駕駛著已經布滿彈痕的跑車沖上柏油馬路。
后方,幾輛越野車如同被激怒的鬣狗,窮追不舍。
與此同時,直升機巨大的陰影和轟鳴也籠罩了下來。
伊珀棉仰頭,看清了機身上那個張揚無比,象征著無上權力的家族徽章,他神情不明,“祁家?”
江盞月瞥向后視鏡,鏡子里,離她們最近的一個追兵,頭顱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猛地炸開,紅白之物潑灑在雪地上。
她略微減速,然而,這輛經歷了高強度透支的跑車,一旦從極限狀態中稍一松懈,便立刻顯露出疲態與不堪重負,輪胎處冒出濃密刺鼻的白煙。
江盞月當機立斷地將車駛離主路,駛向一片相對開闊、遠離核心戰場的區域。
車身在顛簸中終于徹底熄火,帶著滿身傷痕停了下來。
妮可好奇地也想轉頭,眼前卻忽然一暗——一條柔軟的羊絨圍巾輕輕覆蓋下來,將她連頭帶身體整個裹住。
“怎么了?”她軟軟地問。
江盞月溫和解釋道:“他們在放煙花,太亮了,小朋友看久了會把眼睛傷到。”
妮可乖巧地沒有扯下圍巾,那柔軟的觸感包裹著她,雖然圍巾上沒有任何香氣,卻讓她感到額外的安心。
“聲音變得好響哦,”她小聲說,“煙花很漂亮嗎?”
伊珀棉已經下車了,他背靠著彈痕累累的車門,語調悠長,“當然,非常??漂亮。”
伴隨著他的話語,是遠處黑暗中,子彈撕裂人體軀干的悶響,以及更遠處,雪地上無聲鋪陳開來的、紅白交織的半凝固物。
童話般的描述背后,是真正的人間煉獄。
妮可哼哼唧唧,“月月姐姐,我也想看。”
江盞月眼簾半闔,“下次吧,和你媽媽一起看。”
聽到“媽媽”兩個字,小女孩瞬間安靜下來。片刻后,她才重重地點頭,“嗯!”
漸漸地,槍聲由密集轉為稀疏,最終徹底停歇。
沉穩而富有壓迫感的腳步聲由遠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