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已經(jīng)鋪了一層薄薄的積雪，像是夜神不經(jīng)意間抖落的鹽粒。

雪花無聲飄落，堆積在那些凌亂的腳印凹陷處，仿佛要將這場逃亡的痕跡溫柔掩埋。

“呼——呼——”少年喘息著，聲音被寒冷空氣切割成斷斷續(xù)續(xù)的白霧。

身后的嘈雜聲越來越近，伴隨著那些他不敢仔細分辨的、追兵們互相呼喊的聲音。

“別讓他們跑了。”

“砰。”

槍聲撕裂了夜的寧靜，一顆子彈呼嘯著從他耳畔掠過，帶著灼熱的氣流。

他聽見了身前中年男人驚恐的叫聲，“啊！”

那個之前喋喋不休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時跟了上來，甚至沖到了他前面，此刻正狼狽地在雪地上翻滾了一圈。

“要不是我躲得快，子彈就打在我身上了！”即使已經(jīng)氣喘吁吁，他嘴上仍然不忘抱怨道。

“我就說不該聽那個小姑娘的話，說不定她和那群綁匪是一伙的，就是故意讓我們跑出來好殺了我們，或者是想讓我們?nèi)ノ⒁饬Γ奖闼脵C跑出去，不然她為什么不跟我們一起走？！”中年男人一邊跑一邊繼續(xù)絮叨，每一個字都帶著濃濃悔恨。

“閉嘴吧，那你跟著跑什么，待在牢籠里不就好了嗎？”少年實在忍無可忍，呵斥道。

他會使用槍，所以主動留下來墊尾。

此刻手中的槍已經(jīng)開始發(fā)燙，金屬部件因連續(xù)射擊而升溫，幾乎要灼傷他的掌心。

他迅速檢查了一下彈藥，子彈也沒剩幾顆了。

但后面那群人依舊窮追不舍，像一張不斷收緊的網(wǎng)，將他牢牢困住。

少年心里也泛起絕望，真的跑不出去了嗎？

就在希望即將熄滅之際，奇跡般地，身后的槍聲竟然開始減弱，不再是那種密集而步步緊逼的射擊。

少年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地回過頭，望向那片他們剛剛逃離的黑暗區(qū)域。

“那是什么？”他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下來。

黑沉的天空，被某種來自地面的強光映襯出詭異的橘紅色。

那顏色起初只是淡淡的一抹，羞怯地染在天際線上，但很快變得越來越濃烈，像是有人用蘸滿橙紅顏料的畫筆在漆黑畫布上肆意揮灑。

火苗貪婪地舔舐著夜空，將飄落的雪花瞬間蒸發(fā)成白霧，天地間仿佛正在上演一場盛大的獻祭。

少年眼神震驚，火光在他年輕的臉上跳躍。

迎面撲來的是熱浪，而背后仍是刺骨的寒風(fēng)，他恍如置身于兩個世界的交界處。

望著那片愈演愈烈的火海，少年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因為，她？

他想起那個黑發(fā)少女。

她是如何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牢房外，又是如何利落地解決守衛(wèi)。

——如果下次能見面，他一定要知道她的名字。

這個念頭變得如此強烈，以至于少年像是披上盔甲，在此刻擁有了無盡勇氣。

看見前方也慢下來的人群，盡管他心里還在砰砰地跳動，嘴上仍不忘大喊：“愣著干什么，快跑啊。”

而此時的廢棄工廠內(nèi)部，已經(jīng)完全變成了另一番景象。

火焰如同有生命的怪物，沿著墻壁攀爬，吞噬著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

一輛銀色跑車在火海中橫沖直撞，仿佛在烈焰中誕生的機械野獸。

輪胎碾壓過燃燒的雜物，偶爾有火星濺到車身上，又迅速被車速帶起的風(fēng)吹滅。

妮可閉著眼睛，雙手緊緊攥住胸前的安全帶。

“沒想到我第一次坐跑車是在這種場景下。”

伊珀棉坐在副駕駛座位上，他已經(jīng)取下了偽裝用的美瞳，先前摘下的那條細長ChOker，此刻已完好地回歸原位，緊緊貼合著他頸項間的曲線。

正中央那一枚小巧的金屬吊墜，隨著車身劇烈搖擺，正瘋狂地晃動，偶爾會磕碰在他突起的喉結(jié)上。

他臉上毫無緊張感，像是外出兜風(fēng)一樣輕松。

“大小姐，手感怎么樣？”伊珀棉看著江盞月嫻熟地換擋加速，興奮地問道。

江盞月目視前方，瘦削指骨穩(wěn)穩(wěn)搭在方向盤上，平直的睫毛為她眼瞼處畫出一道冷淡的線條，“比貨車好開。”

媽媽生病后，她們在一個小鎮(zhèn)定居，因為居住的地方比較偏僻，在拿到駕照后，都是由她開著貨車去中心城市采購生活必需品，不過后來因為她的高燒，這項工作就由伊珀棉接手了。

如今想起來，那段記憶竟變得異常清晰——崎嶇的道路、老舊的貨車、還有一本已經(jīng)翻爛了的地圖冊。

與那時相比，這輛跑車確實好開得多。

一發(fā)子彈打在伊珀棉副駕駛位的車窗上，防彈玻璃經(jīng)過多次打擊終于承受不住，瞬間變得粉碎，玻璃碎片如雨點般飛濺進車內(nèi)。

“哎呀，真可怕。”伊珀棉道，邊說邊屈指彈走落在肩頭上的玻璃碴。

然后，他竟然將半個身子探出破碎車窗，迎著呼嘯的風(fēng)與飛濺的火星，對著身后追兵和混亂的基地，比了一個極其囂張、全人類通用的挑釁手勢。

這一下，幾乎是吸引了所有的注意。

“砰砰砰。”身后的子彈像是不要命地射過來，密集地擊打在跑車尾部。

江盞月：“伊珀棉，坐穩(wěn)。”

伊珀棉老實地縮回座椅。

他嘴角掛著笑，兩指并攏，抵在額邊，行了一個不倫不類的禮，“遵命。”

江盞月的右腳將油門踩到最底，跑車引擎發(fā)出咆哮般的轟鳴，輪胎和地面發(fā)出一聲刺耳摩擦聲，車輛如離弦之箭般向前沖去。

妮可整個小身子隨著車輛的猛烈轉(zhuǎn)向而不斷搖晃，有幾次急轉(zhuǎn)彎時，她幾乎感覺自己的身體要脫離座位飛出去。

最終，當(dāng)跑車又一次以近乎瘋狂的速度避開一堆燃燒的障礙物時，她終于忍不住尖叫起來：“啊啊啊啊啊。”

***

黑沉的天空上方，細微光亮在云層中若隱若現(xiàn)，那是幾架直升機。

“臭小子，你又去哪里鬼混了，我警告你，不要在關(guān)鍵的時候出什么岔子。”電話里傳來威嚴而粗獷的聲音，即使在直升機螺旋槳的噪音中，也清晰可辨。

祁司野將電話拿遠，漫不經(jīng)心地掏了掏耳朵，“行了，耳朵要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