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淬雪背靠貨架,呼吸在極力壓制下仍顯得有些急促。
直到這時,腎上腺素帶來的輕微耳鳴消退些許,她才猛地意識一個問題
——伊珀棉不見了。
她迅速偏頭看向身側的江盞月,用氣聲幾乎無聲地說:“伊珀棉??”
她的眼神傳遞著無法言說的驚惶,明確地示意著,少了一個人。
貨架縫隙間透進來點微弱光光線,江盞月半斂眼眸,陰影在她眼瞼處劃出冷厲的線條,“不用管?!?/p>
林淬雪沒說話了。
“別讓她跑了!”外面突然傳來了蒙面男子粗嘎的吼聲,帶著濃重得化不開的地方口音。
江盞月需要集中精神才能勉強分辨出意思。
緊接著,踉蹌而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壓抑不住的嗚咽。
一個小女孩從堆滿雜物的通道里跌撞出來,她扎著兩只羊角辮,臉上布滿淚水和污漬。
林淬雪認出,這正是之前在列車上遇到的那個小女孩,此刻卻孤身一人,與家人失散在這片廢墟里。
“媽媽?媽媽?”小女孩無助啜泣著,奔跑的腳步虛浮。
下一秒,槍聲驟響!
“砰!”
子彈并非射向小女孩,而是警告性地打在她身旁一個半塌的貨物架上。
火星濺起,一塊尖銳的碎片擦著小女孩的腳踝飛過,帶出一道血痕。
劇烈的疼痛和驚嚇讓她跌坐在地上。
而那顆制造了這一切的子彈,最終鉆入了林淬雪和江盞月藏身貨架的前方,留下一個邊緣焦黑的彈孔。
林淬雪血液瞬間涼了下去,那不止單純的害怕,而是一種面對絕對暴力碾壓脆弱生命時產生的生理性戰栗。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身旁的江盞月。
江盞月的目光也落在那個哭泣的小女孩身上,她也同樣認出了那個孩子。
更重要的是,那些持槍者正朝著這個方向逼近。
按照他們搜索的路徑,只需再繞過兩個貨架,這片陰影將無所遁形,她們,以及那個暴露在光線下的女孩,都將成為甕中之鱉。
江盞月垂在袖口的手輕微地動了一下,一抹金屬的冷光悄然探出,那是一截被磨礪得極其鋒利的短刀刀尖。
它在昏暗的光線下只閃爍了剎那,又迅速隱沒回袖管的黑暗中。
不行,對方人數不明,且全都持有槍械,一旦出現沖突,恐怕會直接開槍掃射。
經過一場爆炸,室內溫度很高,江盞月呼吸快了幾分,眼神愈發凝重。
這些蒙面人的行動模式帶著明顯的訓練痕跡,處于高度緊張下的他們,感知會比平常更加敏銳。
這片陰影或許能暫時遮蔽,但絕無法在近距離搜索下提供完美的掩護。
林淬雪心中同樣鼓跳如雷,她看著江盞月沉重的面色,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被發現是必然的。
一個念頭,帶著決絕的寒意,劃過林淬雪的腦海。
如果??如果其中一個人主動走出去,吸引所有的注意力,那么另一個人,或許就能在這片混亂中找到一線生機,安全地隱匿下去。
而憑借江盞月的超低存在感,她的存活率一定比自己高。
這個想法讓林淬雪感到眩暈,但一種勇氣也隨之涌了上來。
林淬雪深吸一口氣,正準備有所動作。
然而,一股強韌的力量從側后方傳來。
江盞月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將她更深、更徹底地推入了身后一個由貨架和墻壁夾角形成的陰影之中。
這個位置幾乎是視覺的盲點,外面散落的一些紙箱雜物也恰好形成了天然的遮蔽。
林淬雪猝不及防地跌入陰影里,她驚愕地看向擋在她面前的身影,用力搖頭。
江盞月的身影擋在陰影之前,她微微側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極低聲音冷靜敘述道:“你目前的身體狀況,不適合。”
林淬雪瞬間啞然。
是的,之前的奔逃已經耗盡了她的體力,此刻她的手腳仍在微微發軟,呼吸也難以平復,這確實是客觀事實。
但這并非全部理由。
江盞月從不認為自己具備那種舍己為人的高尚品格。
相反,她此刻的選擇,只是基于對現有局勢的評估。
林淬雪受傷且體力不支,如果林淬雪主動暴露,風險更高,變數更大,很可能導致無謂的犧牲且無法達成目的。
而由狀態相對完好、且更擅長應對突發危機的自己來主導這次意外,局面更有可能被控制在可應對的范圍內。
由她來,是當前情境下,最合理的選擇。
外面的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
那個最先開槍的蒙面人走到了小女孩面前,嘴里不干不凈地咒罵著,看見小女孩蜷縮著哭泣的樣子,似乎被激起了更大的煩躁,毫不猶豫地抬起了手,眼看就要狠狠摑下去!
而同時,另一個蒙面人似乎察覺到了這片貨架區有些異樣。
他的目光掃過地面,又狐疑地投向那片陰影,似乎想要往前再探查一步。
沒有時間了。
江盞月不再猶豫,臉上所有的警惕和銳利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溫順無害的神情。
她的出現無聲無息,位置又很巧妙。
“!”那想打人的蒙面男子嚇了一跳。
其他蒙面人也瞬間被驚動,數道充滿警惕的目光,齊齊聚焦在江盞月身上。
江盞月順從地垂著眼瞼,微微縮著肩膀,配合著那張蒼白的臉,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個被意外卷入暴力事件、嚇得不知所措的無辜者。
小女孩顯然也認出了江盞月,她朝江盞月的方向靠攏一點。
江盞月的視線落在蒙面男子的袖口處,那里蒙著一片陰影。
就在剛才那個暴躁男子抬手欲打的瞬間,她看清了那片陰影——是紋著一只斷裂的羽毛筆的刺青。
她知道這個標志,C.E.L(COvenant EXeCUtOrS & LiqUidatOrS契約執行人和清算人),聯邦臭名昭著的一個組織標志。
C.E.L是一個信奉“契約至上”的營利性恐怖組織。
“世間萬物皆可交易,一切承諾皆需履行。”
在最猖狂的時期,他們公然宣揚著自己的口號。
而父親身為皇室前近衛官,她也連帶著知道了一些秘辛。
在早期動蕩年代,曾存在一支直接效忠于當時最高議會的秘密機構,他們專門負責處理所有見不得光的任務,暗殺敵對政要、鎮壓內部叛亂。
他們知曉聯邦與皇室在崛起過程中所有的骯臟秘密。
所以當聯邦與皇室終于達成和平協議,決定共同構建一個“光明的新時代”時,這個機構及其所掌握的秘密,便成了雙方都急于抹去的原罪。
皇室和聯邦聯手,將主力圍剿殆盡。但少數最核心的成員逃脫,并成立了C.E.L組織。
即使聯邦這些年一直在打擊C.E.L,但因其據點很多,仍會時不時地冒出來制造混亂,以削弱官方機構的公信力。
現場的氣氛有些僵持。
就在這時,其中一個蒙面人佩戴的耳機閃爍了幾下,里面傳來急促的催促聲:“快走快走!別磨蹭!有動靜!”
暴躁男子打量了一眼江盞月,對同伴示意:“帶上,一起帶走?!?/p>
立刻有兩人上前,粗魯地抓住江盞月的胳膊,江盞月沒有反抗。
林淬雪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整個人蜷縮在陰影最深處,連呼吸都幾乎停止。
她透過縫隙,看著江盞月被那群蒙面人粗暴地押解著,連同那個還在小聲哭泣的小女孩,一起消失在超市另一端的拐角處。
雜亂的腳步聲和模糊的說話聲漸漸遠去,最終歸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