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褚飛燕從黑山帶回了三個人。

一個獨眼，一個瘸腿，還有一個看起來最正?！械壬聿模嫒萜胀ǎí氹p手骨節(jié)粗大，布滿老繭。三人都穿著流民常見的破爛衣衫，但眼神里的那股悍氣藏不住。

“這位是楊寨主的副手，雷虎。”褚飛燕指著獨眼漢子，“這位是張白騎麾下的頭目，馬老三。這位……”他頓了頓，“是張牛角派來的使者，姓周?！?/p>

議事棚里，油燈將幾人的影子投在土墻上。張角坐在主位，平靜地打量著三人。

雷虎先開口，聲音粗?。骸皸钫髯屛?guī)г挘夯葹?zāi)之后，黑山北麓七個小寨子斷了糧，已經(jīng)火并了三場。寨主問，張先生之前說的‘收編’，還算不算數(shù)？”

“算?！睆埥屈c頭，“但有個條件：所有入編的人，必須打散，按我們的規(guī)矩重新整訓(xùn)。老弱婦孺我們養(yǎng)，青壯入巡山隊，但兵器要統(tǒng)一收繳，重新配發(fā)?！?/p>

“收繳兵器？”馬老三冷笑，“張先生好大的胃口。咱們兄弟的刀，可是拿命換來的。”

“正因為是用命換來的，才要換成更好的。”張角看向他，“你們現(xiàn)在用的，不過是些破銅爛鐵。我可以給你們百煉鋼刀——雖然不多，但每人一把，夠不夠？”

馬老三和雷虎都愣住了。百煉鋼刀，那是軍官才配用的好東西。

“你能造百煉鋼？”雷虎獨眼里閃著光。

“能?！睆埥菦]有多說，“但需要時間，需要人手。所以，我需要你們的人，更需要你們的忠心?！?/p>

一直沉默的周使者這時開口了，聲音很穩(wěn)：“張先生，我家將軍張牛角，如今聚眾三萬，已攻下中山國盧奴、安國二城。將軍聽聞巨鹿有同姓豪杰，特派我來問問——先生可愿共襄義舉？”

棚里安靜下來。張寶、張梁都看向張角。

“共襄義舉？”張角緩緩重復(fù)，“張將軍的義舉，是什么？”

“蒼天已死，黃天當(dāng)立！”周使者站起身，眼中燃起狂熱，“誅貪官，滅豪強，均田地，建太平世！”

“然后呢？”張角問。

周使者一愣：“然后……然后天下太平……”

“天下不會因為換了個皇帝就太平。”張角搖頭，“張將軍可想過，三萬人的糧草何來？占了城池如何治理？官兵圍剿如何應(yīng)對？百姓疲敝，是否還要征發(fā)他們?nèi)ゴ蛘?？?/p>

一連串問題，讓周使者語塞。

“張將軍的志向，我佩服?！睆埥窃掍h一轉(zhuǎn)，“但我走的路，和他不同。我不急著攻城略地，我要先讓跟著我的人吃飽飯、有衣穿、有房住、看得懂文書、拿得穩(wěn)刀槍。等我們足夠強了，再談其他?！?/p>

“可時不我待！”周使者急道，“如今民怨沸騰，正是起事良機！等官兵緩過氣來，就晚了！”

“所以更要穩(wěn)扎穩(wěn)打?！睆埥强粗爸苁拐呋厝?，可以告訴張將軍：巨鹿張角，愿與他守望相助。他若缺糧，我可以賣——用戰(zhàn)馬、鐵料、藥材來換。他若被官兵圍剿，我可以派兵襲擾官兵后方。但合兵一處……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

周使者還想說什么，張角已起身：“今日就談到這里。三位遠來辛苦，先歇息。明日，我?guī)銈兛纯次业摹绞馈鞘裁礃幼?。?/p>

第二天，張角真的帶三人參觀了新地。

他先帶他們看了整齊的房舍：泥坯墻，茅草頂，雖然簡陋，但每戶都有獨立院落，門前種著菜蔬。街道干凈，有排水溝，每隔百步就有公共茅廁和水井。

“每戶按人口分地，頭三年免租。第四年起，收成的一成交公，作為公共儲備?！睆埥墙忉?，“公倉的糧，用來養(yǎng)孤老、濟貧弱、備荒年?！?/p>

雷虎蹲在田埂邊，抓了把土：“這地……肥力不錯。”

“深翻、輪作、施肥?！睆埥钦f，“我們有自己的糞肥場，所有人畜糞便集中處理，既衛(wèi)生，又肥田?！?/p>

接著是工坊區(qū)。鐵匠鋪里爐火熊熊，幾個赤膊漢子正在鍛打農(nóng)具。木匠棚里，有人在制作翻車的零件。皮匠鋪里，鞣制好的皮革掛了一排。

“所有工匠，按手藝評級，按勞計酬。”張角說，“做的越多，工分越高，換的糧食、布匹、甚至以后分房分地，都按工分來。”

馬老三盯著鐵匠鋪里剛打好的幾把鐮刀，刃口在陽光下閃著寒光：“這鋼口……確實比我們的好。”

最后是學(xué)堂和醫(yī)棚。學(xué)堂里，三十幾個孩童正在跟著輔導(dǎo)員認字。醫(yī)棚外，韓婉正帶著幾個女子學(xué)徒晾曬藥材。

“孩子必須認字，大人也要學(xué)?！睆埥钦f，“不認字，就是睜眼瞎，被人騙了都不知道。學(xué)醫(yī)，是為了少死人——戰(zhàn)場要死，但病不能白死?！?/p>

一圈走完，回到議事棚。三人的神色都變了。

雷虎先開口：“張先生，你這里……確實不一樣。楊寨主那邊，雖然人多，但除了搶，就是等餓。你這套法子，能活人。”

馬老三也點頭：“張白騎手下五百人，能打的就兩百，剩下的老弱天天餓肚子。你這兒……連孩子都有飯吃?！?/p>

周使者沉默良久，才道：“張先生，你這套法子，要多久才能推廣天下？”

“我不知道。”張角坦誠，“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但我知道，如果現(xiàn)在就像張將軍那樣倉促起事，也許能風(fēng)光一時，但最終……”他沒說下去。

但三人都懂。黃巾起義的結(jié)局，其實很多人心里都有預(yù)感——只是不愿說破。

“我可以帶話回去?！敝苁拐咦罱K說，“但張將軍性子急，未必聽得進?！?/p>

“無妨。”張角說，“你只需告訴他：巨鹿張角，愿意做他的后路。若事有不諧，黑山深處，總有個地方能讓他的人喘口氣。”

當(dāng)天下午，雷虎和馬老三各自帶著張角的“條件”返回黑山。周使者也北上去尋張牛角。

褚飛燕問張角：“先生覺得，他們能說服自家首領(lǐng)嗎？”

“楊奉會答應(yīng)?！睆埥钦f，“他缺糧，更缺長久之計。張白騎……難說，此人野心勃勃，未必甘心被收編。至于張牛角……”他望向北方，“他已經(jīng)沒有回頭路了?！?/p>

六月初五，李裕再次上山。

這次他帶來兩個消息：一好一壞。

好消息是，郡守郭典終于對蘇校尉“越境征糧”的行為發(fā)難了，上書朝廷彈劾。雖然未必有用，但至少能牽制蘇校尉一陣子。

壞消息是，鄭軍候回去后，添油加醋地描述了張角的“囂張”，蘇校尉大怒，已下令從中山國前線抽調(diào)一千精銳，月底前南下“剿匪”。

“一千人……”張寶倒吸一口涼氣，“我們滿打滿算，能戰(zhàn)者不過三百?！?/p>

“而且都是沒有甲胄、未經(jīng)戰(zhàn)陣的新手。”張角補充，“正面打，必敗無疑?！?/p>

李?？粗骸皬埾壬捎袑Σ撸俊?/p>

“有?！睆埥钦f，“但需要李翁幫忙?！?/p>

“我能幫什么？”

“第一，散布消息，就說黑山流匪準備趁蘇校尉南下，偷襲他在常山國的糧道。”張角說，“第二，請李翁聯(lián)絡(luò)其他幾家大戶，聯(lián)名上書郡守，說蘇校尉借剿匪之名，行劫掠之實，請求郡兵‘保護鄉(xiāng)梓’。”

李裕皺眉：“第一條好辦。第二條……那些大戶未必肯出頭。”

“他們會的?！睆埥呛V定，“因為蘇校尉不光搶流民，也搶大戶。你就說，已經(jīng)有三家小莊園被‘征用’了糧草，連地契都被‘暫扣’。”

李裕眼睛一亮：“你是要……”

“讓他們狗咬狗?！睆埥抢湫Γ肮湔顩]理由壓制蘇校尉，大戶的聯(lián)名信就是最好的刀子。蘇校尉為了平息事態(tài)，至少得分出一半兵力去‘安撫地方’?！?/p>

“那剩下五百人……”

“五百人，我們就有辦法了?！睆埥卿侀_地圖，“李翁請看，蘇校尉從常山國南下，必經(jīng)滹沱河。如今六月，正是汛期……”

他在河邊一處標注：“這里有個廢棄的水堰，年久失修。若在官兵渡河時，突然潰決……”

李?？粗貓D，又看看張角，忽然覺得背脊發(fā)涼。這個看似溫文爾雅的醫(yī)者，算計起人來，竟如此狠辣。

“水攻……要死多少人？”

“看天意。”張角說，“但總好過讓他們殺上山來，死我們的人?！?/p>

李裕最終點頭：“我回去就辦。”

臨走時，他忽然回頭：“張先生，你到底是醫(yī)者，還是……”

“都是。”張角平靜道，“醫(yī)人，醫(yī)世，本就是一回事。只是有些人病在身，有些人病在心，有些人……病在天下?！?/p>

六月十五，黑山傳來消息。

楊奉答應(yīng)了張角的條件，愿意將黑山北麓五個小寨子、共八百余人“轉(zhuǎn)交”張角收編。作為交換，張角需提供三個月的口糧，以及首批五十把鋼刀。

張白騎卻拒絕了。他不僅拒絕，還放出話來：黑山是土匪的地盤，不歡迎“假仁假義”的善人。若張角再敢伸手，別怪他不客氣。

“意料之中?！睆埥菍︸绎w燕說，“你帶兩百人，押送第一批糧草去黑山，接收楊奉的人。同時，在楊奉的地盤旁邊，建一個前哨站——不用大，能駐五十人就行?！?/p>

“防張白騎？”

“防，也示好?！睆埥钦f，“前哨站不設(shè)防，開放交易。張白騎的人可以來換糧換藥，我們以禮相待。但要讓他們知道，楊奉現(xiàn)在是我們的人?！?/p>

“若他們來攻呢？”

“那就打。”張角眼神一冷，“但要打得有分寸——只擊退，不追擊；只傷，不殺。打完，派人去送藥，說‘刀兵無眼，但醫(yī)者仁心’。”

褚飛燕懂了：這是要分化。對楊奉，施恩；對張白騎，示強又示好。時間久了，張白騎手下的人心就會亂——跟著張白騎只能搶，跟著張角卻能換來實實在在的糧食和藥。

六月二十，北邊傳來驚天消息。

張牛角的三萬義軍，在中山國唐縣被公孫瓚的幽州鐵騎擊潰。張牛角本人在亂軍中中箭身亡，部眾星散。其中最大的一股約五千人，由部將張燕率領(lǐng)，退入太行山。

“張燕……”張角喃喃道。歷史在這里出現(xiàn)了分岔：原歷史中，張燕就是褚飛燕，會在張牛角死后收攏殘部，成為黑山軍首領(lǐng)。但現(xiàn)在，褚飛燕在自己麾下，那張燕又是誰？

“張燕此人如何？”他問帶回消息的探子。

“年紀很輕，據(jù)說不到二十，但用兵狠辣，尤其擅長山地游擊?！碧阶踊胤A，“他退入太行山后，收攏了不少張牛角的殘兵，現(xiàn)在手下應(yīng)該有七八千人?！?/p>

張角沉思。一個突然出現(xiàn)的張燕，打亂了他的布局。此人若站穩(wěn)腳跟，必然成為黑山新的霸主，到時候楊奉、張白騎，甚至自己，都會面臨威脅。

“派人接觸他?！睆埥亲罱K決定，“就說巨鹿張角，愿與他結(jié)盟，共抗官兵。條件……可以談?！?/p>

“兄長，”張寶憂慮道，“此人新敗，又手握重兵，恐怕……”

“正因為他新敗，才需要盟友?！睆埥钦f，“而且，我要趕在蘇校尉之前，把他拉過來——否則蘇校尉下一個要剿的，就是他?！?/p>

六月二十五，蘇校尉的一千精銳果然南下了。

但正如張角所料，隊伍剛過滹沱河，就收到常山國幾個大戶的聯(lián)名告狀，說黑山流匪劫掠糧道。同時，郭典的公文也到了，嚴令蘇校尉“不得滋擾地方，不得擅征糧草”。

蘇校尉氣得摔了杯子，但不得不分兵五百回防。剩下五百人繼續(xù)南下，但士氣已泄。

六月二十八，這五百人在滏水河邊扎營時，遭遇了“山洪”。

其實只是上游水堰被人掘開了一個小口，水量不大，但足以沖垮營地的柵欄，淹沒糧草。混亂中，又不知從哪飛來幾十支冷箭，射傷了十幾個士卒。

帶隊的是個姓吳的軍司馬，本就對這次南下不滿，見出師不利，干脆下令撤退。

撤退途中，又在鷹嘴峽遭遇滾石擂木——這次是真的砸了，雖然沒死人，但傷了幾十號，戰(zhàn)馬驚了十幾匹。

等吳軍司馬狼狽退回常山國時，五百人已折損近百，糧草丟失大半。

消息傳回新地，眾人歡呼。唯獨張角神色凝重。

“贏了這一仗，但梁子結(jié)死了。”他對張寶和張梁說，“蘇校尉不會善罷甘休。等他緩過氣來，下次來的，可能就是兩千人、三千人?！?/p>

“那我們……”

“加快。”張角看著北方，“加快收編楊奉的人，加快接觸張燕，加快打造兵器，加快儲備糧草?！?/p>

他走到窗邊，夜色已深。

光和五年的六月，在刀光劍影中即將過去。

蝗災(zāi)過去了，蘇校尉暫時退卻了，張牛角死了，張燕出現(xiàn)了，黑山的棋局更加復(fù)雜了。

但至少，他們活過了這個夏天。

接下來的秋天，要播種的不僅是糧食，還有更深遠的東西。

比如，一個真正的“太平道”該是什么樣子。

比如，如何在亂世中，建起一座不靠神仙皇帝、只靠凡人雙手的方舟。

博弈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