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位于天劍宗東北角的“百草谷”中,谷內終年霧氣氤氳,靈氣盎然。上千種靈植按五行陰陽分區栽種,遠遠望去,梯田般的藥圃層層疊疊,五光十色,宛如仙境。
沈戮穿過谷口陣法時,守谷的執事弟子正打著哈欠。見到沈戮,那弟子立刻精神一振:“沈師兄?這么早來取藥?”
“師尊命我來取養神丹。”沈戮出示真傳弟子令牌。
“養神丹……”執事弟子翻了翻記錄玉簡,眉頭微皺,“林師兄那份,丹房的王長老昨晚就親自送去了啊。說是清虛師叔祖特意交代,要最新煉制的那爐極品養神丹。”
沈戮一怔。
師尊既然已派人送過藥,為何還要自己再來一趟?
“不過沈師兄既然來了,不如去丹房問問?”執事弟子熱情道,“王長老這會兒應該在‘地火丹室’。”
“多謝。”
沈戮點頭致謝,沿青石板路往谷內深處走去。兩旁藥香撲鼻,晨露未晞,靈草葉尖掛著晶瑩水珠。幾個外門弟子正提著木桶澆水,見到沈戮都恭敬行禮。
百草堂的核心是“丹心閣”,一座三層木質閣樓,飛檐下掛著銅鈴,風過時叮當作響。閣樓后方有十余間丹室,依山而建,每間丹室都連通地火脈,以供煉丹所需。
沈戮剛走到丹心閣前,就聽到里面傳來爭吵聲。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融骨草乃是煉制‘斷骨續筋丹’的主材,宗門庫房總共就三株,你一張口就要兩株,當這是大白菜嗎?”
是個蒼老而激動的聲音。
“王長老息怒。”另一個聲音溫和醇厚,沈戮立刻認出——是師尊清虛真人。
他腳步頓住,隱在閣樓外的花叢后。
透過半開的窗戶,能看到丹心閣一層大廳內,清虛真人正與一位紅臉老者對峙。那老者須發皆白,穿著一身沾滿藥漬的灰袍,正是百草堂首席煉丹師王長老。
王長老氣得胡子直翹:“清虛!你別以為自己是宗主就能為所欲為!融骨草三十年才長一葉,那兩株都已長了三葉,是煉制五品丹藥的寶材!你要去做什么?啊?你說啊!”
清虛真人神色不變,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牌,放在桌上。
玉牌呈深紫色,正面刻著一個古樸的“劍”字。
“太上長老令?”王長老臉色一變。
“奉太上長老之命,取融骨草兩株,鎖魂玉十塊,另有血精石、陰魂木等輔材若干。”清虛真人聲音平靜,“王長老,這是清單,請過目。”
王長老接過清單玉簡,神識一掃,臉色越來越難看:“這些材料……清虛,你老實告訴我,到底要煉什么丹?這些材料湊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正經丹藥!”
“太上長老自有深意,非我等能揣測。”清虛真人淡淡道,“王長老只需按令行事即可。”
“你……”王長老氣得渾身發抖,但看著那枚太上長老令,終究不敢違抗。他重重一跺腳,“等著!我去庫房取!”
說完,怒氣沖沖地往后堂走去。
大廳里只剩清虛真人一人。
他站在原地,看著窗外花圃,神情平靜得近乎漠然。陽光從窗欞斜照進來,照亮他半張臉,另外半張隱在陰影中,竟顯得有些陰森。
沈戮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那些材料……鎖魂玉、融骨草、血精石、陰魂木……
與《劍骨移植秘聞》手札中記載的,分毫不差。
他只覺得全身血液都涼了。
原來是真的。
一切猜測,都是真的。
“咔嗒。”
后堂傳來腳步聲,王長老捧著一個玉盒走出來,臉色鐵青地遞給清虛真人:“都在里面了。清虛,我最后勸你一句——有些路,走錯了就回不了頭了。”
清虛真人接過玉盒,看也不看就收入袖中,微笑道:“多謝王長老提醒。告辭。”
他轉身,朝閣樓大門走來。
沈戮心中一緊,正欲退走,卻聽清虛真人忽然道:“戮兒,既然來了,為何不進來?”
他發現了!
沈戮深吸一口氣,從花叢后走出,垂首行禮:“師尊。”
清虛真人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還是那副溫和笑容:“來找王長老取養神丹?”
“是。”沈戮盡量讓聲音平穩,“但執事弟子說,師尊已派人送過了。”
“哦,是為師記錯了。”清虛真人走下臺階,拍了拍沈戮的肩膀,“既然來了,就隨為師回去吧。正好,為師有些話要與你說。”
他的手很暖,動作也很自然。
可沈戮卻覺得,那只手像是一塊冰,透過衣料滲進皮膚,凍得他脊骨發寒。
“是。”他只能應下。
師徒二人并肩往谷外走。一路無言,只有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回響。晨霧已散,陽光灑滿山谷,靈草在微風中搖曳,生機勃勃。
可沈戮卻感覺,自己正走向一個深不見底的寒潭。
“戮兒。”
走出百草谷陣法時,清虛真人忽然開口。
“弟子在。”
“你今年十七了吧?”清虛真人語氣隨意,像在閑聊家常。
“是,下個月滿十八。”
“十八……成人了。”清虛真人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沈戮,眼中流露出懷念之色,“為師還記得,八年前把你從北地帶回來時,你才這么高——”
他伸手比劃了一下腰際的位置。
“瘦瘦小小的,渾身是傷,見到誰都害怕,只肯抓著為師的衣角不放。”
沈戮沉默。
那段記憶,他其實已經模糊了。只記得漫天火光,還有師尊踏火而來的身影。
“這些年,為師看著你一點點長大,修行有成,劍道精進,心中很是欣慰。”清虛真人輕嘆一聲,“有時候甚至想,你若真是為師的親子,該多好。”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
沈戮幾乎要心軟了。
可他腦中又閃過那枚玉簡,閃過那些材料,閃過脊骨處模糊的劍紋。
“師尊恩情,弟子永世不忘。”他垂首道,聲音有些干澀。
清虛真人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走吧,回青云洞。為師今日心情好,請你喝一杯‘悟道茶’——那可是為師的珍藏,尋常人求都求不來。”
悟道茶。
沈戮聽說過。據說是生長在靈氣節點上的古茶樹,三百年才發一季新芽,飲用后可助人頓悟,洗滌道心,對突破境界大有裨益。
師尊要請他喝這個?
“這……太貴重了。”沈戮下意識推辭。
“貴重什么?”清虛真人擺擺手,“你是為師最得意的弟子,將來要繼承為師衣缽的。一杯茶而已,算得了什么?”
他不由分說,帶著沈戮往主峰走去。
回到青云洞時,已是巳時。
洞府內,香爐青煙裊裊,一切都和昨夜一樣。清虛真人讓沈戮在長案前坐下,自己則從內室取出一套紫砂茶具,又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玉罐。
玉罐打開,清香撲鼻。
罐中茶葉呈淡金色,每一片都完整如雀舌,表面隱隱有靈氣流動。
“這是三十年前,為師游歷東海時,偶然所得的三兩‘金雀悟道茶’。”清虛真人取茶、溫壺、洗杯,動作行云流水,“今日便與你共品。”
沈戮看著他泡茶。
水是清晨采集的“朝露靈水”,火是地脈引出的“青陽真火”。茶葉在壺中舒展,香氣越來越濃,竟在壺口上方凝成一只淡金色的雀鳥虛影,盤旋三圈后才散去。
“好茶。”沈戮由衷贊嘆。
“自然是好茶。”清虛真人斟滿兩杯,將其中一杯推到沈戮面前,“趁熱喝。”
茶湯呈琥珀色,清澈見底,杯中竟有細小的金色光點沉浮,如星辰倒映。
沈戮端起茶杯,心中卻警鈴大作。
師尊今日太反常了。
先是在百草谷撞破他取那些邪門材料,非但不解釋,反而若無其事地帶他回來。現在又突然要請他喝如此珍貴的悟道茶……
“怎么?怕為師下毒?”清虛真人笑了,端起自己那杯,一飲而盡,“你看,為師先喝了。”
沈戮看著師尊空了的茶杯,又看看自己手中的茶。
也許,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也許那些材料,真是奉太上長老之命取用,另有他用?
也許師尊只是單純想對他好?
他閉上眼,將茶杯送到唇邊。
茶香沁人心脾,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甘甜。
喝下去吧。
喝了,就還是那個被師尊疼愛、前途無量的真傳弟子。
不喝……
沈戮睜開眼,看到了清虛真人眼中的期待。
那期待很真切,真切到讓他心頭發酸。
“謝師尊賜茶。”
他一仰頭,將整杯茶一飲而盡。
茶湯入喉,初時溫熱,隨即化作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沈戮只覺得精神一振,識海中似乎有靈光閃爍,往日修行中一些晦澀之處,此刻竟豁然開朗。
真是悟道茶!
他心中一松,剛要說話,臉色卻驟變。
那股暖流在體內轉了一圈后,突然變得滾燙!它們瘋狂涌向丹田,然后——
“噗!”
沈戮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從蒲團上栽倒。
他蜷縮在地,只覺得丹田像是被千萬根針同時刺穿,痛得他幾乎昏厥。更可怕的是,他分明感覺到,自己苦修九年的真元,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消散!
“師……師尊……”他艱難地抬起頭,看向依舊端坐的清虛真人,“茶……有毒……”
清虛真人放下了茶杯。
他臉上的溫和笑容,一點點褪去,最終化為一種沈戮從未見過的冷漠。
“不是毒。”清虛真人站起身,走到沈戮面前,低頭看著他,“是‘散功散’,無色無味,遇悟道茶的靈氣便會激發,三個時辰內,可令金丹以下修士修為盡散。”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為……為什么……”沈戮渾身顫抖,每說一個字,口中就涌出更多鮮血。
“為什么?”清虛真人蹲下身,伸手捏住沈戮的下巴,強迫他抬頭,“戮兒,你太聰明了。聰明到……已經開始懷疑為師了。”
他的手指很冷,冷得像冰。
“藏經閣那枚玉簡,是你故意去找的吧?柳依依那丫頭,也是你故意接觸的吧?還有今早在百草谷外偷聽……戮兒,為師教了你九年,教你劍法,教你做人,卻唯獨沒教你——”
他湊到沈戮耳邊,輕聲說:
“不該知道的事,別知道。”
沈戮瞳孔驟縮。
原來師尊一直都知道!
知道他在查,知道他在懷疑!
“所以……那場大火……也是……”沈戮咳著血,斷斷續續地問。
“大火?”清虛真人松開手,站起身,背對著沈戮,“那確實是個意外。為師當年去北地,本是為了尋一株‘九轉還魂草’,為你清羽師兄續命。卻沒想到,在那小鎮上感應到了劍骨的氣息……”
他轉身,眼中沒有任何感情。
“你父母只是凡人,卻生出了身負劍骨的兒子。這本是上天眷顧,可惜……他們護不住你。那場大火,確實燒死了他們,但為師趕到時,你還活著。”
清虛真人走到長案旁,從暗格中取出一枚留影石。
靈力注入,石中投射出一幅畫面——
漫天火光中,年幼的沈戮蜷縮在角落,一個青衫道人踏火而來,將他抱起。畫面中的清虛真人滿臉悲憫,輕聲安撫:“孩子,別怕,我帶你回家。”
“你看,為師確實是你的救命恩人。”清虛真人收起留影石,“這八年,為師悉心培養你,讓你從一介凡人成長為天劍宗真傳,享盡榮光。這些,都是真的。”
他走回沈戮身邊,俯視著這個曾經最得意的弟子。
“現在,是你報答為師的時候了。”
沈戮只覺得渾身冰冷,比丹田的劇痛更冷的,是心。
八年養育,九年教導,所有溫情,所有期許……
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為了他脊骨里那截劍骨。
“林……清羽……”他嘶聲道。
“不錯。”清虛真人眼中終于有了一絲波動,那是父親對兒子的疼惜,“清羽他……天生道體殘缺,無法修行。這些年,為師尋遍天下,試過無數方法,都沒用。直到找到那篇《劍骨移植秘術》。”
他蹲下身,手指輕輕按在沈戮的脊骨上。
“你的劍骨,與清羽的血脈最為契合。只要將它完整移植過去,清羽便能重獲修行之機,甚至因為劍骨加持,天賦更勝從前。”
他的手指緩緩移動,每移動一寸,沈戮脊骨處的灼痛就加劇一分。
“這九年來,為師每次‘指點’你修行,都會暗中抽取一絲劍骨本源,溫養在融骨大陣中。今日,終于到了最后一步——”
清虛真人收回手,站起身。
“三個時辰后,你修為散盡,劍骨與你的聯系會降到最低。那時,便是移植的最佳時機。”
他轉身,朝洞府深處走去,聲音遠遠傳來:
“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時光吧,戮兒。”
“畢竟師徒一場,為師給你這個機會。”
石門轟然關閉。
洞府內,只剩下沈戮一個人,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
真元還在瘋狂消散。
鮮血從嘴角不斷涌出,染紅了青玉地面。
他睜著眼,看著頭頂洞壁,那里刻著天劍宗的宗訓:
“劍心通明,問道長生。”
通明?
長生?
沈戮笑了,笑聲嘶啞凄厲,像瀕死的野獸。
笑著笑著,眼淚混著血,流了滿臉。
他終于明白了。
這世上,從來沒有什么救贖。
只有更深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