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時辰。
沈戮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條離水的魚,大口大口地喘息。每吸一口氣,丹田就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每呼一口氣,真元就消散一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苦修九年的修為,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潰。
煉氣巔峰……煉氣后期……煉氣中期……
像沙漏里的沙,止不住地流走。
“咳……咳咳……”
他咳出更多的血,血里混雜著淡金色的光點——那是劍骨本源隨著真元一起逸散的跡象。
不能這樣下去。
沈戮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一寸寸往前爬。
青云洞很大,練功場、丹室、書房、密室……他在這里生活了八年,熟悉每一塊地磚,每一個角落。
現在,他要找一條生路。
哪怕只是萬分之一的可能。
“啪嗒……”
汗水混著血,滴在青玉地面上,留下蜿蜒的痕跡。
沈戮爬到練功場邊緣,背靠墻壁,艱難地坐起身。他看向洞府大門——那扇厚重的石門緊閉著,上面刻滿防御陣法,以他現在的狀態,絕無可能破開。
師尊既然敢把他留在這里,就篤定他逃不出去。
那么……
沈戮的目光,移向了書房。
青云洞的書房,收藏著清虛真人三百年來搜集的典籍、玉簡、功法。其中有些是宗門傳承,有些是個人私藏,還有些……可能是禁忌之物。
也許,那里有自救的方法?
沈戮深吸一口氣,雙手撐地,試圖站起來。
但雙腿軟得像棉花,剛撐起一半就重重摔了回去。
砰!
他額頭磕在地磚上,眼前金星亂冒。
“哈……哈哈……”沈戮低笑起來,笑聲嘶啞絕望,“沈戮啊沈戮,枉你自詡天才,到頭來……連站都站不起來……”
但笑著笑著,他眼中卻燃起一股狠厲的光。
爬。
就算用爬的,也要爬過去。
他不再試圖起身,而是趴在地上,用雙臂拖著身體,一點一點往書房挪動。
十丈距離,平時幾步就能走到,此刻卻漫長得像天塹。
第一個時辰過去一半時,沈戮終于爬到了書房門口。
他靠在門框上,喘息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推門。
門沒鎖。
書房內,三面墻壁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面擺滿了玉簡、獸皮卷、竹簡。正中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案上筆墨紙硯齊全,還有一盞青銅燈盞。
沈戮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書案左側。
那里,放著一只打開的玉盒。
正是清虛真人今早從百草堂王長老那里取來的玉盒!
盒蓋敞開,能清楚看到里面的東西:兩株暗紅色、葉片如人骨的融骨草;十塊巴掌大小、刻滿符文的黑色鎖魂玉;還有血精石、陰魂木等一堆輔材。
而在這些材料旁邊,還放著一卷泛黃的獸皮。
沈戮心臟狂跳。
他爬到書案邊,顫抖著手拿起那卷獸皮。
獸皮很舊,邊緣已經磨損,上面用古篆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開頭一行,赫然是——
《劍骨移植秘術·完整版》。
沈戮的呼吸幾乎停止。
他強忍著眩暈,迅速瀏覽。
獸皮上詳細記載了劍骨移植的每一步:如何布融骨大陣,如何抽骨煉髓,如何鎖魂定魄,如何將劍骨植入受者體內……圖文并茂,殘忍到令人作嘔。
而在最后幾行,還有一段血紅色的批注:
“此術有傷天和,施術者必遭反噬。若欲化解,需滿足三條件:一,被抽骨者自愿放棄劍骨;二,抽骨過程不可中斷;三,移植完成后,需以施術者三成本命精血溫養受者九年。”
自愿放棄?
沈戮冷笑。
師尊給他喝散功散,廢他修為,還指望他“自愿”?
他繼續往下看,忽然瞳孔一縮。
在獸皮最下方,還有一行極小的字,像是后來添上去的:
“注:若被抽骨者修為未散盡時強行中斷移植,劍骨將徹底破碎,受者亦會遭反噬重創。此為最后保命之法,然代價慘重——劍骨碎,則道途斷。”
道途斷。
三個字,像重錘砸在沈戮心上。
但隨即,一股瘋狂的想法涌了上來。
如果……如果能在移植過程中強行中斷……
那林清羽也會遭反噬!
師尊籌謀九年,不就是為了給兒子重續道途嗎?若最后功虧一簣,甚至讓林清羽傷上加傷……
沈戮眼中閃過決絕的光。
他繼續翻找。
書架上,或許還有其他有用的東西。
第二個時辰。
沈戮幾乎翻遍了整個書房。
大部分典籍都是正統功法、煉丹心得、陣法詳解,對他現在的處境毫無幫助。就在他快要絕望時,目光忽然落在了書架最底層的角落。
那里,放著一只蒙塵的鐵匣。
鐵匣沒有鎖,但表面刻著復雜的封印符文,隱隱有禁制波動。
沈戮伸手去碰——
“滋啦!”
指尖傳來燒灼般的劇痛,他猛地縮回手,發現指腹已經被燙得焦黑。
禁制很強。
以他現在的狀態,根本破不開。
但……
沈戮看著自己指尖滲出的血,忽然想到什么。
他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灑在鐵匣上。
精血蘊含修士本源,哪怕修為散盡,本源仍在。
鮮血落在鐵匣表面,那些封印符文竟然開始蠕動、變淡,像是被腐蝕了一般!
有用!
沈戮心中一喜,又連噴兩口精血。
終于,“咔”一聲輕響,鐵匣的禁制消散了。
他顫抖著手,打開匣蓋。
匣中只有兩樣東西。
一枚漆黑的令牌,正面刻著一個猙獰的鬼面;還有一本薄薄的冊子,封皮無字,紙張泛黃。
沈戮先拿起令牌。
入手冰涼刺骨,令牌背面刻著一行小字:“暗殿客卿令·玄級”。
暗殿!
沈戮想起百草谷中,清虛真人與王長老的對話,還有那枚太上長老令……
難道師尊與暗殿有勾結?所謂的太上長老令,其實是假的?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
如果連太上長老都牽扯其中……
他放下令牌,拿起那本無字冊子。
翻開第一頁,上面只寫著一句話:
“天道不公,以殺止殺。”
字跡凌厲,透紙而出,帶著一股沖天的怨憤與殺意。
沈戮心頭一震,繼續翻看。
冊子很薄,只有七頁。每一頁都記載著一種詭異的修煉法門,不是正統的靈力運轉,而是如何吸收煞氣、殺氣、死氣來強化自身。
這不是正道功法。
這是……魔道!
最后一頁,畫著一幅人體經脈圖,圖中標注的運轉路線,竟與他脊骨處的劍骨紋路隱隱契合。圖旁有批注:
“此乃‘戮天訣’殘篇,專為身負殺伐道體者所創。然殺氣過重,修之易墮心魔,慎之。”
戮天訣。
沈戮想起昨夜,師尊賜他斬業劍時,自己看到的尸山血海幻象……
難道這功法,與那柄劍有關?
他來不及細想,因為第二個時辰已經過去了。
修為,已經跌落到煉氣初期。
時間不多了。
沈戮將冊子塞進懷里,又拿起暗殿令牌,猶豫片刻,也一并收起。
或許……有用。
他爬回練功場,靠在墻壁上,閉上眼,開始回憶冊子上的內容。
既然正道已絕,那便入魔。
既然天道不公,那便以殺止殺。
“咚咚咚。”
洞府石門忽然被敲響。
沈戮猛地睜眼。
“沈師弟?你在里面嗎?”
是秦若雪的聲音!
沈戮心頭一緊,剛要回應,卻聽清虛真人的聲音從洞府深處傳來:
“若雪師侄,何事?”
石門緩緩打開。
秦若雪站在門外,一襲白衣,眉心朱砂痣在燈光下格外醒目。她看到癱坐在地、滿身是血的沈戮,臉色驟變:“沈師弟!你怎么……”
“他練功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了。”清虛真人從內室走出,神色淡然,“為師正在為他療傷。”
療傷?
沈戮看著師尊那副悲憫模樣,只覺得一股惡氣直沖頭頂。
“噗——”
他又吐出一口血,這次是氣的。
“走火入魔?”秦若雪快步走進洞府,蹲下身查看沈戮的情況,越看臉色越難看,“真元渙散,丹田破碎……這分明是中了散功散!”
她猛地抬頭,看向清虛真人:“師叔,這是怎么回事?”
清虛真人嘆了口氣:“若雪,此事涉及宗門機密,你最好不要過問。”
“機密?”秦若雪站起身,擋在沈戮身前,“什么機密需要給真傳弟子下散功散?師叔,我需要一個解釋。”
氣氛陡然緊張。
清虛真人看著她,眼神逐漸變冷:“若雪,你是在質問本座?”
“弟子不敢。”秦若雪聲音清冷,卻寸步不讓,“但沈師弟是宗門百年一遇的天才,更是身負……特殊體質。若他出了意外,對宗門是巨大損失。”
她刻意隱去了“劍骨”二字。
清虛真人忽然笑了:“若雪,你果然知道。”
他往前踏出一步。
僅僅一步,整個洞府的溫度驟然下降。
元嬰期的威壓,如山如海,轟然壓下!
秦若雪悶哼一聲,臉色蒼白,卻依然擋在沈戮身前,咬牙道:“師叔……真的要一錯到底嗎?”
“錯?”清虛真人搖頭,“本座只是為了救自己的兒子,何錯之有?”
他抬手,一指輕點。
一道無形氣勁射出,瞬間封住了秦若雪的全身經脈。
秦若雪僵在原地,動彈不得,眼中卻滿是悲憤:“師叔!你會毀了天劍宗的!”
“毀了?”清虛真人走到她面前,輕聲道,“若雪,你還年輕,不懂。這世上,有些東西比宗門更重要。”
他轉頭,看向沈戮。
第三個時辰,到了。
沈戮的修為,終于徹底散盡。
他現在,只是一個凡人。
“時間到了。”清虛真人眼中閃過狂熱的光,“戮兒,該完成你最后的使命了。”
他抬手一招,書房中的玉盒飛了過來。
融骨草、鎖魂玉、血精石……所有材料懸浮在空中,散發出詭異的暗紅光芒。
清虛真人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
練功場的地面上,突然亮起一道道血色紋路——那是一個早已布置好的巨大陣法!
融骨大陣!
沈戮看著那些血色紋路,這才發現,自己身下正好是陣眼的位置。
原來……師尊早就準備好了。
從八年前救他回來那天起,這個洞府,這個練功場,這個位置……
一切都在算計之中。
“起!”
清虛真人低喝一聲,所有材料化作流光,融入大陣。
血色光芒沖天而起,將整個洞府映得一片猩紅。
沈戮只覺得脊骨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那是劍骨正在被強行剝離!
“啊——!!!”
他忍不住慘叫出聲。
痛!
太痛了!
比散功痛百倍,千倍!
就像有人用鈍刀,一寸寸鋸開他的脊骨,要把最核心的那截骨頭活活挖出來!
“堅持住,戮兒。”清虛真人聲音平靜,“很快……就結束了。”
陣法的光芒越來越盛。
沈戮的脊背,皮膚開始破裂,淡金色的光芒從裂縫中透出——那是劍骨的本源之光!
而洞府外,夜色已深。
天劍宗各處,許多弟子都看到了主峰之巔那沖天的血色光柱。
“那是什么?”
“好像是青云洞的方向……”
“清虛師叔祖又在練什么秘法?”
無人知曉,那里正發生著什么。
只有秦若雪,被封住經脈,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眼中流下兩行清淚。
她救不了他。
誰也救不了他。
陣法中央,沈戮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
劇痛摧垮了他的意志,死亡的陰影籠罩下來。
就要……結束了嗎?
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這樣成為別人的墊腳石,不甘心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去。
他還想練劍。
還想問道長生。
還想……報仇。
“師尊……”沈戮用盡最后力氣,抬起頭,看向清虛真人,咧開嘴,露出一個染血的、猙獰的笑,“你……會后悔的。”
清虛真人眉頭微皺。
下一刻,沈戮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不是噴向陣法,而是噴向自己懷中!
那里,那本無字冊子,被精血浸透。
冊子上的文字,突然活了!
“天道不公……以殺止殺……”
八個字,化作八道血色符文,沖進沈戮體內,沿著經脈瘋狂游走!
它們所過之處,散功散的藥力被生生逼出,化作黑氣從毛孔逸散!
更可怕的是,沈戮脊骨處那截即將被剝離的劍骨,突然爆發出刺目的血光!
“什么?!”清虛真人大驚失色。
他感覺到,融骨大陣……失控了!
劍骨不僅沒有被剝離,反而開始反向吸收陣法之力!
“不!停下!”清虛真人瘋狂結印,想要穩住陣法。
但晚了。
沈戮仰天長嘯,嘯聲中充滿無盡的怨毒與殺意。
他背后,那截劍骨徹底掙脫束縛,破體而出!
但不是被剝離。
而是……覺醒!
血光中,一柄虛幻的、由純粹殺氣凝聚而成的血色長劍,從沈戮脊骨中緩緩升起。
劍長三尺,通體猩紅,劍身纏繞著黑色煞氣。
劍格處,兩個古篆緩緩浮現:
戮天。
沈戮睜開眼。
他的瞳孔,已是一片血色。
他看著清虛真人,聲音嘶啞如惡鬼:
“師尊……”
“這一劍,還你八年養育之恩。”
血色長劍,轟然斬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