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天光未明。
沈戮在劍廬前的青石臺上打坐,脊背挺直如劍。他呼吸悠長,每一次吐納,都有淡金色的劍氣從口鼻間逸出,在空中凝成細密劍絲,繞身三匝后又緩緩收回體內。
這是《青霄劍典》的晨課,他已堅持了八年。
今日的修煉卻有些不暢。
脊骨處,先天劍骨傳來隱隱的灼痛感,像是被什么東西反復刮擦。沈戮內視之下,只見玉質脊骨上的天然劍紋,有幾處邊緣出現了極細微的模糊——像是被水浸過的墨跡。
“昨夜修煉《九霄戮天劍》第一式時留下的暗傷?”沈戮皺眉。
他運轉真元溫養片刻,灼痛感稍減,但劍紋的模糊并未恢復。
罷了,晚些時候去百草堂取藥時,順便問問是否有溫養劍骨的丹藥。
沈戮收功起身,望向東方。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晨霧在山谷間流淌,如一條條白色蛟龍。遠處傳來晨鐘聲,悠長厚重,一聲接一聲,共敲九響——這是召集內門弟子前往“問道臺”晨練的信號。
但他今日不必去。
因為真傳弟子有特權,可自行安排修煉。這是三年前他成為真傳時,清虛真人親自定下的規矩。
沈戮回屋,換了身普通的青色弟子服,將昨夜師尊所賜的斬業劍木匣小心藏在床下暗格中,這才出門。
他沒有直接去百草堂,而是繞道去了藏經閣。
天劍宗的藏經閣位于主峰半山腰,是一座七層八角塔樓,飛檐斗拱,琉璃瓦在晨光中泛著溫潤光澤。塔身刻滿防御陣法,據說可擋元嬰修士全力一擊。
沈戮踏入一層大廳時,里面已有不少弟子在翻閱典籍。見到他進來,許多人都投來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昨日他一劍敗陳峰、險勝秦若雪的事,早已傳遍宗門。
“沈師兄早!”
“沈師弟來了?”
招呼聲此起彼伏。
沈戮只是微微頷首,便徑直走向通往二層的樓梯。他的權限可至三層,那里收藏著更精深的劍法典籍。
二層比一層安靜許多,只有寥寥數人。沈戮走到“劍道異聞”區域的書架前,開始翻閱。
他要找關于“先天劍骨”的資料。
雖然師尊曾說過,宗門典籍對劍骨的記載不多,但沈戮還是想自己看看——昨夜斬業劍帶來的幻象太過詭異,他心中不安。
很快,他找到幾枚相關玉簡。
《道體異聞錄·劍骨篇》:先天劍骨,上古劍修大能轉世時可能攜帶的先天道體,其骨如玉,內生劍紋,與劍親和度遠超常人。大成者可凝本命劍元,威力……
記載與師尊所說大致相同。
《南域修真史·天劍宗卷》:本宗歷史上共出現兩位劍骨擁有者,一為開山祖師青霄真人,二為七百年前的“驚鴻劍”林驚羽。林驚羽祖師以劍骨之資,百年入元嬰,卻因……
后面內容殘缺了。
沈戮又翻了幾枚,大多是泛泛之談。正要放棄時,他的目光忽然落在書架最下層角落的一枚灰色玉簡上。
玉簡很舊,邊緣磨損,表面甚至有幾道裂痕。上面沒有標簽,只刻著一個模糊的劍形印記。
沈戮拿起玉簡,神識探入。
玉簡中記載的,竟然是一篇名為《劍骨移植秘聞》的殘缺手札!
手札開篇便寫道:“余游歷北疆三百年,見聞諸多詭異秘術。其中‘劍骨移植’之法,最為陰毒。此法需以活人為材,抽骨煉髓,輔以鎖魂玉、融骨草等邪物,布‘融骨大陣’,歷時九年方可功成。然被抽骨者必魂飛魄散,而受骨者……”
后面的內容被硬生生抹去了,只剩一片空白。
沈戮的手微微顫抖。
鎖魂玉,融骨草。
這兩個名字,他昨日才從阿秀口中聽到!
難道是巧合?
不,修真界哪有那么多巧合?
他強壓心頭驚濤,繼續往下看。手札最后有一行潦草小字:“此法雖可令廢人重獲修行之機,卻有傷天和,更易遭天道反噬。余曾見一例,施術者最終……”
字跡到此戛然而止,像是書寫者突然中斷。
沈戮緩緩放下玉簡,背脊一片冰涼。
九年。
他入門正好九年。
脊骨處劍紋的模糊、隱隱的灼痛……
一個可怕的猜測,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不可能?!鄙蚵距哉Z,“師尊待我如子,怎會……”
“沈師兄?”
輕柔的聲音忽然在身后響起。
沈戮猛地轉身,右手已下意識按在腰間劍柄上——雖然那里現在空無一物。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個穿著外門弟子服飾的少女,約莫十五六歲,容貌清秀,手中抱著一摞玉簡,正怯生生地看著他。
“你是?”沈戮松開了手。
“我、我叫柳依依,是藏經閣的整理弟子?!鄙倥樜⒓t,小聲道,“方才看到沈師兄在這里翻閱典籍,就想問問……是否需要幫忙?”
沈戮定了定神,搖頭:“不必,我已找到所需。”
“哦……”柳依依應了一聲,卻沒有離開,而是猶豫片刻,才壓低聲音道,“沈師兄,你剛才看的那枚玉簡……最好別再看了?!?/p>
沈戮心頭一跳:“為何?”
“那玉簡是三個月前,戒律堂主親自送來,要求封存的。”柳依依左右看了看,聲音更低了,“說是里面記載的內容涉及宗門禁忌,不得外傳。我本應將它收走,但……但那天剛好看到清虛師叔祖也來查閱過這枚玉簡,之后就……”
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清虛真人看過這枚玉簡,然后它就“恰好”被要求封存了。
沈戮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
“你為何告訴我這些?”他盯著少女。
柳依依低下頭,絞著衣角:“因為……因為我哥哥當年也是外門弟子,天賦很好,可三年前突然‘走火入魔’死了。后來我偷偷查過,他死前一個月,曾被清虛師叔祖單獨召見過,說是要‘指點修行’?!?/p>
她抬起頭,眼中已有淚光:“沈師兄,我知道你天賦高,是宗門重點培養的真傳。但……但請務必小心?!?/p>
說完,她匆匆行了一禮,抱著玉簡快步離開了。
沈戮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晨光從窗欞斜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藏經閣內寂靜無聲,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翻書聲。
他低頭看向手中那枚灰色玉簡。
裂痕,磨損,模糊的劍形印記。
三個月前,師尊來過。
然后玉簡被封存。
而自己脊骨處的劍紋,恰好也是近幾個月開始出現模糊的……
“不,不會的?!鄙蚵鹃]上眼,“師尊若要害我,何須等九年?八年前那場大火,他若不來救我,我早已死了?!?/p>
可另一個聲音在心底說:若那場大火……本就不是意外呢?
他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沈師弟?”
又有人叫他。
這次是熟悉的聲音。
沈戮睜開眼,看到一身素白長裙的秦若雪正站在書架另一端,靜靜看著他。她手中拿著一卷獸皮古籍,眉心那點朱砂痣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秦師姐?!鄙蚵久銖姅D出一絲笑容。
秦若雪走過來,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灰色玉簡上,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你對劍骨移植感興趣?”她問得直接。
沈戮心中一凜:“只是偶然翻到。”
“偶然?”秦若雪輕輕搖頭,“藏經閣二層有玉簡三千七百枚,其中涉及劍骨的不足十枚。沈師弟能‘偶然’翻到這枚最禁忌的,倒真是巧了。”
她頓了頓,忽然道:“昨夜子時,你去過青云洞?”
沈戮沉默。
“看來是了?!鼻厝粞﹪@了口氣,“沈師弟,有些話本不該我說,但……劍骨之事,牽扯甚大。七百年前,林驚羽祖師就是因為劍骨,才……”
她忽然住口,因為樓梯口傳來了腳步聲。
兩名戒律堂弟子走了上來,為首的是個面容冷峻的青年,正是戒律堂主的親傳弟子趙嚴。他看到秦若雪和沈戮,腳步微頓,隨即抱拳行禮:“秦師叔,沈師叔?!?/p>
按輩分,秦若雪是金丹期,比筑基期的趙嚴高一輩。而沈戮雖只是煉氣,卻是真傳弟子,與趙嚴的師父同輩,所以趙嚴也得稱他一聲師叔。
“何事?”秦若雪恢復了清冷神色。
“奉堂主之命,前來取一枚玉簡。”趙嚴說著,目光卻落在沈戮手中,“正是沈師叔手中那枚?!?/p>
沈戮握緊玉簡:“此玉簡我已借閱?!?/p>
“堂主有令,此玉簡即刻封存,任何人不得再閱?!壁w嚴面無表情,“還請沈師叔配合?!?/p>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秦若雪上前一步,擋在沈戮身前:“趙師侄,藏經閣的規矩,借閱中的玉簡不可強行收回。你若要取,等沈師弟看完再說。”
趙嚴皺眉:“秦師叔,這是堂主親自下的令……”
“堂主也需守宗門規矩。”秦若雪寸步不讓,“還是說,戒律堂現在可以凌駕于藏經閣的規矩之上了?”
趙嚴臉色變了變,最終低頭:“弟子不敢?!?/p>
他深深看了沈戮一眼,帶著另一名弟子轉身下樓。
腳步聲漸遠。
秦若雪這才轉身,對沈戮道:“玉簡給我?!?/p>
沈戮猶豫一瞬,還是遞了過去。
秦若雪接過玉簡,神識掃過,臉色越來越凝重。片刻后,她將玉簡還給沈戮,低聲道:“里面記載的內容,你記下了多少?”
“大致記下了。”沈戮如實道。
“那就好。”秦若雪從袖中取出一張符箓,貼在玉簡上。符箓燃起幽藍火焰,瞬間將玉簡燒成灰燼。
“師姐這是……”
“此玉簡不能再留?!鼻厝粞┛粗覡a飄散,聲音冷肅,“方才趙嚴雖退走,但很快會有長老親自來取。到時你若還拿著它,麻煩就大了。”
她看向沈戮,眼中閃過一絲復雜情緒:“沈師弟,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劍骨之事……你就當從未看過這枚玉簡,也從未聽過柳依依的話?!?/p>
“師姐知道柳依依?”沈戮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
秦若雪沒有回答,只是道:“今日之事,我會替你遮掩。但你自己……好自為之?!?/p>
她轉身欲走,卻又停住,背對著沈戮說了一句話:
“三日后劍冢秘境開啟,你若要去,務必小心林清羽?!?/p>
說完,她飄然下樓,白衣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沈戮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攤玉簡灰燼,心亂如麻。
柳依依的警告。
秦若雪的暗示。
戒律堂的強行索要。
還有手中這枚被焚毀的玉簡里,記載的那個陰毒秘術……
一切線索,都指向一個他不愿相信的真相。
“師尊……”
沈戮喃喃念著這兩個字,只覺得胸口一陣窒息的悶痛。
八年的養育之恩,是真的。
九年的悉心教導,也是真的。
可那枚玉簡,那融骨大陣,那鎖魂玉和融骨草……也是真的。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他茫然抬頭,透過窗欞望向主峰之巔,望向那座青云洞的方向。
晨光已完全灑落,將整座山峰鍍上一層金邊。
很美。
卻美得讓人心寒。
沈戮深吸一口氣,轉身下樓。
他還要去百草堂,為林清羽取養神丹。
那是師尊交代的任務。
而他,還是那個對師尊深信不疑的弟子。
至少,表面上要是。
走出藏經閣時,沈戮沒有注意到,在閣樓三層的窗后,有一雙眼睛正注視著他。
那雙眼睛屬于一個錦衣少年。
面色蒼白,病氣纏身,卻死死盯著沈戮離去的背影,眼中翻涌著濃烈的嫉妒、怨恨,以及……
一絲貪婪。
“快了……”
林清羽低聲自語,咳嗽了兩聲,從袖中取出一方絲帕,捂住嘴。
帕子拿下時,上面染了一抹暗紅。
他看也不看,將絲帕丟出窗外,任它飄落山谷。
“沈戮,你的劍骨……很快就是我的了?!?/p>
風吹過,少年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病態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