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
天劍宗主峰“天樞峰”之巔,清虛真人的洞府“青云洞”前,沈戮踩著月色拾級而上。
石階兩側,古松虬結,在夜風中發出沙沙輕響,如低語,如嘆息。遠處山巒隱于夜色,唯有主峰頂上那座七層劍塔,塔尖懸掛的“斬妖劍”在月光下泛著幽藍寒光——那是天劍宗鎮派之寶,傳聞是開山祖師斬殺化形大妖后,以妖骨妖魂煉成,已守護宗門八百年。
沈戮在洞府前停下,深吸一口氣。
他今夜穿了宗門最正式的“真傳弟子服”——月白長袍,袖口繡銀色劍紋,腰間懸玉牌。這是三年前他突破煉氣后期時,師尊親手所賜。沈戮至今記得那日,清虛真人將玉牌系在他腰間時說的話:“戮兒,為師盼你持此玉牌,揚我天劍威名。”
“弟子沈戮,求見師尊?!彼事暤?。
洞府石門無聲滑開,露出內里暖黃色的光暈。
“進來吧?!?/p>
清虛真人的聲音一如既往溫和。
沈戮步入洞府,眼前豁然開朗。洞府內部遠比外面看著廣闊,顯然是用了空間擴展的法術。正中是一個方圓十丈的練功場,地面鋪著溫潤青玉;左側是丹室,藥香隱隱;右側是書房,滿架玉簡;正前方則是一張紫檀木長案,案上香爐青煙裊裊。
清虛真人正盤坐在案后蒲團上,閉目養神。
他今夜穿了一身素白道袍,長發以木簪束起,面容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慈和。見沈戮進來,他睜開眼,眼中露出笑意:“坐。”
沈戮依言在對面蒲團跪坐,姿態恭敬。
“白日連戰三場,可有感悟?”清虛真人提起案上玉壺,倒了兩杯靈茶,推給沈戮一杯。
“弟子愚鈍?!鄙蚵倦p手接過茶盞,“與陳峰師兄一戰,知其劍快而意不凝;與秦師姐一戰,知其意凝而神不專。至于最后勝秦師姐那一招……實是僥幸?!?/p>
清虛真人撫須而笑:“好一個‘僥幸’。你可知秦若雪是何等天資?她入門十五年,已是金丹初期,被譽為三代弟子第一人。你能勝她,哪怕只是切磋,也足以說明——”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看向沈戮:“你的先天劍骨,已成長到為師都未曾料到的地步。”
沈戮心頭一緊。
師尊極少如此直白地提及劍骨。
“弟子惶恐?!彼故椎?,“劍骨乃天賜,弟子不過勤加修煉,不敢懈怠?!?/p>
“勤修是好事,但……”清虛真人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練功場中央,負手望向墻上懸掛的一幅古畫。
畫中是一名青衫劍客,立于絕巔之上,一劍指天。畫旁題字:“一劍斬破九重天”。
“戮兒,你可知我天劍宗開山祖師‘青霄真人’的故事?”清虛真人問。
沈戮點頭:“弟子讀過宗門典籍。青霄祖師千年前以凡人之軀入道,觀天地風云悟劍,創《青霄劍典》,開宗立派,威震南域三百年?!?/p>
“不錯。”清虛真人轉過身,月光透過洞頂的天窗灑在他身上,竟有些縹緲出塵之感,“但典籍中未記載的是,青霄祖師……也身負先天劍骨?!?/p>
沈戮猛地抬頭。
“祖師亦有劍骨?”
“正是?!鼻逄撜嫒司従彽?,“正因如此,他才能以百年時間修至化神,更在飛升前留下遺訓:后世弟子若再出劍骨傳人,當傾全宗之力培養,因劍骨一旦大成,可護宗門千年氣運?!?/p>
他的目光落在沈戮身上,充滿期許:“戮兒,你便是祖師預言中的那個人。”
沈戮只覺得一股熱血涌上心頭。
八年前,他被師尊從北地那場大火中救出時,還是個懵懂孩童。父母雙亡,家宅焚毀,他蜷縮在廢墟中,以為自己也會死在那里。是清虛真人踏火而來,將他抱起,說:“孩子,跟我走?!?/p>
從那以后,天劍宗就是他的家,師尊就是他的父。
而現在,師尊告訴他,他可能是宗門千年氣運所系?
“弟子……定不負師尊期望?!鄙蚵韭曇粑㈩?。
清虛真人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溫暖。他走回長案,從案下取出一只三尺長的紫檀木匣。
木匣打開,內里鋪著明黃錦緞,錦緞上靜靜躺著一柄劍。
劍身古樸,無鞘,通體呈現暗金色,劍脊處有一道細如發絲的赤紅血線,從劍格一直延伸到劍尖。劍格上刻著兩個古篆:斬業。
“此劍名為‘斬業’。”清虛真人輕撫劍身,眼中閃過復雜神色,“是為師三百年前,在一處上古秘境所得。據秘境遺留信息,此劍乃上古殺伐之器,專斬因果業力,但……殺氣太重,非心志堅定者不能駕馭?!?/p>
他將劍匣推向沈戮。
“今日,為師將它傳給你?!?/p>
沈戮愣住了。
宗門有規矩,弟子未至金丹,不得擁有本命法寶之外的兵刃。更何況是這樣一柄明顯不凡的古劍?
“師尊,這太貴重了……”
“貴重?”清虛真人搖頭,“再貴重的劍,也要有人用才能彰顯價值。戮兒,你身負劍骨,與此劍或有關聯——你且握住它試試?!?/p>
沈戮猶豫片刻,終是伸手,握住了斬業劍的劍柄。
剎那,一股冰寒刺骨的感覺順著手臂直沖識海!
他眼前猛地一黑,仿佛看到了尸山血海,看到了無數哀嚎的魂魄,看到了一個模糊的背影持此劍立于血月之下,劍下伏尸百萬……
“噗!”
沈戮噴出一口鮮血,松開了手。
斬業劍“哐當”一聲落回木匣,劍身上的赤紅血線似乎更鮮艷了一分。
“果然……”清虛真人眼中精光一閃,卻馬上換作擔憂神色,“戮兒,你沒事吧?”
沈戮抹去嘴角血跡,喘息道:“弟子……看到了幻象……”
“那不是幻象。”清虛真人沉聲道,“是此劍曾斬殺的業力殘留。你能看到,說明你與它有緣——或者說,你的劍骨與它有感應?!?/p>
他重新蓋上木匣,卻沒有收回,而是推到了沈戮面前。
“此劍你暫且收下,平日莫要輕易動用。待你修至金丹,徹底煉化劍骨本源后,或許便能駕馭它了。”
沈戮看著那木匣,心中涌起復雜情緒。
感激,惶恐,還有一絲……不安。
這不安來自何處,他自己也說不清。
“謝師尊賜劍?!彼罱K還是恭敬行禮。
清虛真人滿意點頭,又坐回蒲團,神情忽然嚴肅起來:“戮兒,白日里你說勝秦若雪是僥幸,但為師看得清楚——你動用了劍骨本源之力,對不對?”
沈戮心頭一跳,垂首道:“弟子……確實施展了三成。”
“三成?”清虛真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以煉氣修為,施展三成劍骨之力,便能劍氣化形,引動九霄劍鳴……戮兒,你的天賦,比為師預想的還要驚人?!?/p>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但你要記住,劍骨之事,絕不可再讓第四人知曉。”
“弟子明白。”沈戮想起秦若白日的警告,重重點頭。
“今日叫你前來,賜劍是一事,另一事……”清虛真人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是為師近日參悟《青霄劍典》最后三式時,偶有所得,創出了一套劍訣雛形。此訣與劍骨契合度極高,或能助你早日煉化本源。”
他將玉簡遞給沈戮。
沈戮接過,神識探入,頓時被其中內容震撼。
玉簡中記載的劍訣名為《九霄戮天劍》,僅有三式,卻每一式都精妙絕倫,且對真元消耗極大。更關鍵的是,劍訣運轉路線,竟與他脊骨處劍骨的紋路隱隱呼應!
“這劍訣……”沈戮喃喃。
“是專為劍骨擁有者所創。”清虛真人微笑道,“你且在此演練第一式,為師為你護法。”
沈戮不再猶豫,起身走到練功場中央,閉目凝神。
按照玉簡記載,他運轉真元,脊骨處的劍骨微微發熱。下一刻,他并指如劍,向前一點——
“嗡!”
洞府內,憑空響起劍鳴!
一道淡金色劍氣從沈戮指尖射出,初時細如發絲,轉瞬便化作三尺劍芒,凝而不散。劍芒所過之處,空氣被割裂出細微黑痕,那是空間都幾乎承受不住的征兆。
“好!”清虛真人撫掌贊嘆,“第一式‘劍破九霄’,你已得三成神韻。假以時日,必能大成?!?/p>
沈戮收功,額頭已見細汗。
僅僅一式,竟耗去他三成真元!這劍訣威力雖大,消耗也著實恐怖。
“感覺如何?”清虛真人問。
“威能驚人,但……”沈戮如實道,“消耗太大,弟子恐怕短時間內只能施展一次?!?/p>
“無妨?!鼻逄撜嫒藬[擺手,“此訣本就不是讓你頻繁使用的,而是作為壓箱底的殺手锏。你要記住,修真界弱肉強食,有時一招定生死,比百招纏斗更有用。”
“弟子謹記?!?/p>
清虛真人又指點了幾句劍訣要點,看看窗外天色,已是丑時將過。
“夜深了,你且回去休息吧。”他溫聲道,“三日后,宗門將開啟‘劍冢秘境’,選拔十名弟子進入其中尋劍。你雖只是煉氣,但有劍骨在身,或可一試?!?/p>
沈戮眼睛一亮。
劍冢秘境,是天劍宗禁地中的禁地,據說是歷代祖師及隕落前輩的埋劍之所。每十年開啟一次,允許弟子進入尋劍,若能得古劍認可,便可獲得天大機緣。
“弟子定當全力以赴?!鄙蚵颈?。
“嗯。”清虛真人點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對了,明日你去一趟‘百草堂’,取些‘養神丹’給清羽。他近日咳嗽又重了,為師……實在憂心?!?/p>
說到最后,他臉上露出真切的愁容。
沈戮心中一軟:“師尊放心,弟子明日一早就去。”
“好孩子?!鼻逄撜嫒伺牧伺乃募绨颍壑袧M是欣慰,“去吧。”
沈戮抱起裝有斬業劍的木匣,躬身退出洞府。
石門在他身后緩緩閉合。
洞府內,清虛真人臉上的溫和笑意一點點褪去,最終化為一片冰冷漠然。
他走到長案旁,按動案下某個機關。
“咔嗒”一聲,墻壁向兩側滑開,露出后面一間密室。
密室不大,正中有一個三尺見方的血色水池,池水粘稠如漿,泛著詭異的暗紅光澤。池邊,擺放著數十個玉瓶,每個瓶身都貼著符箓封印。
清虛真人走到池邊,從袖中取出一只小玉瓶,拔開塞子。
瓶中,一縷淡金色、細如煙絲的光霧飄出,沒入血池。
血池頓時沸騰起來,咕嘟咕嘟冒著氣泡,池水顏色似乎更鮮艷了一分。
“第八十九縷劍骨本源氣息……”清虛真人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還差最后十縷,融骨大陣便可徹底激活。羽兒,再等一個月,為父定讓你脫胎換骨,再不受這病體之苦!”
他轉身,看向墻上懸掛的另一幅畫。
畫中是一個面黃肌瘦的孩童,依偎在年輕時的清虛真人懷中,兩人笑容燦爛。
那是三百年前的林清羽。
那時的他,還不是現在這副病弱模樣,而是天賦卓絕、被宗門寄予厚望的天才。
直到那一場變故……
“羽兒,你放心。”清虛真人伸手輕撫畫中孩童的臉,“所有虧欠你的,為父都會一一討回。沈戮的劍骨,就是第一步?!?/p>
他的目光落在池邊那些玉瓶上。
每一個玉瓶里,都封印著一縷從沈戮身上剝離的劍骨本源氣息——這些年來,他以“指點修行”“溫養劍骨”為名,每次與沈戮接觸時,都會暗中施展秘術,竊取一絲。
九年,整整九年。
沈戮對此一無所知。
因為他信任師尊,就像信任自己的父親。
清虛真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恢復平靜。
他走出密室,墻壁重新合攏,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洞府外,月色依舊。
沈戮抱著木匣走在山道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今日師尊賜劍授訣,更透露劍冢秘境的消息,對他寄予厚望。他沈戮何德何能,得此恩遇?
一定要更加努力修行,不負師尊期望。
還有清羽師兄的病……
沈戮想起白日阿秀說的話,腳步一頓。
鎖魂玉,融骨草。
這些材料,聽名字就不像是治病用的。
他搖搖頭,將這念頭甩開。師尊尋遍天下為子治病,所用材料古怪些也正常,自己豈能胡亂猜疑?
山風吹過,帶著深夜的涼意。
沈戮緊了緊衣袍,加快了腳步。
他沒有看到,身后遠處的樹影中,一雙眼睛正靜靜注視著他。
那雙眼睛屬于秦若雪。
她站在陰影里,白衣幾乎與月光融為一體,望著沈戮離去的方向,眉頭微蹙。
“清虛師叔今夜召他……”
“還有那股隱約的血煞之氣……”
她低聲自語,最終只是輕嘆一聲,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有些事,她看見了,卻不能說。
有些局,她猜到了,卻破不了。
因為這修真界,從來不是非黑即白。
而是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