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破曉,天劍宗“問道臺”上已是人聲鼎沸。
云霧繚繞的山巔平臺上,三座比武高臺呈品字排開,正中那座上正站著兩人。一人藍衣勁裝,手持三尺青鋒,已是筑基中期的修為鼓蕩衣袍,正是天劍宗內門弟子陳峰。而對面的白衣少年,不過十七八歲模樣,面色平靜如水,手中甚至連劍都未出鞘。
“沈師弟,請。”陳峰拱手,眼中卻掠過一絲輕蔑。一個煉氣期弟子,也敢挑戰自己?
白衣少年——沈戮只是微微頷首,右手按在腰間古樸劍鞘上。
“開始!”
裁判長老話音未落,陳峰已如離弦之箭沖出。青鋒劍化作三道劍影,分取沈戮上中下三路,正是天劍宗絕學《分光掠影劍》的起手式。
臺下傳來低呼。
“陳師兄一上來就動真格的?”
“沈戮不過煉氣巔峰,怕是一招都接不下……”
話音未落,眾人眼中猛地炸開一片寒光。
那是劍光。
沈戮甚至沒看清是如何拔劍的,腰間那柄看似普通的鐵劍已經出鞘,簡簡單單地向前一刺。
這一刺毫無花巧,卻快得仿佛撕裂了時間。
“叮!”
一聲清脆到刺耳的金屬撞擊聲。
陳峰的三道劍影應聲而碎,他整個人如遭重擊,向后倒飛三丈,踉蹌落地時虎口已滲出鮮血。而他手中的青鋒劍,劍身上竟出現一道細微裂痕。
全場死寂。
煉氣勝筑基,本就是越階挑戰,更何況是這般摧枯拉朽?
“承讓。”沈戮收劍入鞘,聲音平靜無波。
陳峰臉色青白交加,嘴唇動了動,終究只是抱拳:“沈師弟劍道精深,陳某……佩服。”
臺下這才爆發出喧囂。
“看清了嗎?那一劍……”
“沒看清!太快了!”
“這就是先天劍骨的威能嗎?太可怕了!”
觀禮臺上,數位長老也是神色各異。
“此子天賦,當真百年未見。”坐在正中首座的中年道人撫須而嘆。他一襲青衫,面容清癯,三縷長須垂至胸前,正是天劍宗宗主清虛真人。此刻他望向沈戮的眼中,滿是贊許與……某種深藏的復雜。
身旁的戒律堂主低聲笑道:“恭喜宗主,得此佳徒。沈戮入門不過九年,便從一介凡人修至煉氣巔峰,更難得的是劍心通透,假以時日,必是我天劍宗又一代劍道魁首。”
清虛真人微笑頷首,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站在眾弟子后方的一個錦衣少年。
那少年面色蒼白,眉宇間帶著病氣,正是清虛真人的獨子林清羽。此刻他緊緊攥著衣袖,看向沈戮的眼神中有羨慕,有嫉妒,更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怨恨。
沈戮走下高臺,對周圍師兄師弟的恭賀只是微微點頭。他性子本就清冷,加之自幼被清虛真人收養,除了修行幾乎不問世事,在宗門內并無多少深交好友。
“沈戮。”
溫和的聲音響起。
沈戮轉身,恭敬行禮:“師尊。”
清虛真人已從觀禮臺走下,來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方才那一劍,已窺得劍道真意。很好,沒讓為師失望。”
“全賴師尊教導。”沈戮垂首。
“莫要自謙。”清虛真人眼中閃過慈愛之色,隨即壓低聲音,“今夜子時,來為師洞府,為師有一樁機緣要贈你。”
沈戮心中一動:“機緣?”
清虛真人只是神秘一笑:“去了便知。此事暫且保密,勿要讓旁人知曉。”
“是。”
目送師尊離去,沈戮心中泛起波瀾。自八歲那年,師尊從北地那場大火中將他救出,帶回山門,便一直待他如親子。不僅傳他功法,更在他十二歲那年,助他覺醒了體內沉睡的先天劍骨。
“劍骨”,乃上古劍修大能轉世時可能攜帶的先天道體。擁有劍骨者,天生與劍親和,修習劍法一日千里,更能在金丹期時凝練“本命劍元”,威力遠超同階。
整個天劍宗,三百年來也只出過兩位劍骨擁有者,而沈戮是第三個。
“沈師兄!”
清脆的呼喚將沈戮從思緒中拉回。一個扎著雙髻的少女小跑過來,是外門弟子阿秀,平日里負責打掃沈戮所居的“劍廬”。
“恭喜師兄連勝三場!”阿秀遞上水囊,眼中滿是崇拜,“師兄剛才那一劍,簡直……簡直像流星一樣!”
沈戮接過水囊,難得露出一絲淺笑:“不過是勤修苦練罷了。”
“師兄太謙虛了!”阿秀嘰嘰喳喳地說著,忽然想到什么,“對了,我剛才去給林師兄送藥時,聽到他咳嗽得厲害,還摔了藥碗……師兄要不要去看看?”
沈戮眉頭微皺。
林清羽,師尊獨子,自幼體弱,道體殘缺,無法修行。師尊為此尋遍天下靈藥,卻始終無法根治。每次看到師尊為兒子憂心的模樣,沈戮心中便涌起復雜的情緒——既有對師尊的感激,又有對林清羽的同情,還有一種連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慶幸。
慶幸自己有修行天賦,能被師尊看重。
“我會去探望的。”沈戮點頭。
“還有……”阿秀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我聽說,宗門最近在偷偷搜集一些奇怪的材料,像是‘鎖魂玉’‘融骨草’之類的,都是從黑市高價買來的。師兄你知道這是要做什么嗎?”
沈戮搖頭。他向來只專注修行,宗門雜事從不關心。
“我也就隨口一說。”阿秀吐了吐舌頭,“師兄快去休息吧,下午還有一場比試呢!”
午后,問道臺上的比試繼續。
沈戮的對手是一位筑基后期的師姐,一手《流云劍法》已臻化境。雙方激戰百招,最終沈戮以一招險勝。當他收劍行禮時,忽然感到脊背傳來一陣奇異的灼熱感。
那感覺稍縱即逝,卻讓沈戮心中警鈴大作。
先天劍骨,就藏在他的脊骨之中。
九年前覺醒時,師尊曾告誡他:“劍骨雖強,卻也易遭覬覦。在你修成金丹、徹底煉化劍骨本源前,切勿在外人面前展露其全部威能。”
方才那一戰,他確實動用了三成劍骨之力,否則難以越兩階取勝。
但那股灼熱感……
“沈戮。”
清冷的聲音響起。
沈戮轉頭,看到一襲素白長裙的女子飄然走來。她約莫二十許歲,面容清麗絕倫,眉心一點朱砂痣,正是宗門內修為最高的三代弟子、已臻金丹初期的“冰璃仙子”秦若雪。
“秦師姐。”沈戮拱手。
秦若雪美目落在他身上,沉默片刻,才道:“你方才勝陳峰那一劍,劍氣化形,引動了九霄劍鳴。”
沈戮心頭一跳。
劍氣化形,通常要筑基后期才能勉強施展,而他以煉氣修為做到,確實太過驚世駭俗。
“師姐的意思是……”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秦若雪聲音清冷,“你天賦異稟是好事,但也需懂得藏鋒。宗門內,并非所有人都愿見你崛起。”
說罷,她轉身離去,只留下一縷淡淡冷香。
沈戮站在原地,良久無言。
藏鋒?
他想起師尊從小教導他:劍者,寧折不彎。既是劍修,又何須藏鋒?
但秦若雪的話,卻像一根刺,扎進他心里。
傍晚時分,沈戮獨自來到后山的“洗劍池”。
這是天劍宗禁地之一,池水終年冰寒,據說是上古劍仙以萬載玄冰所化,有洗滌劍心、淬煉劍氣的功效。沈戮每月都會來此一次,借池水修煉。
褪去外衣,沈戮步入池中。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他卻神色不變,盤膝坐下,運轉《青霄劍典》。絲絲縷縷的冰寒靈氣涌入體內,流經四肢百骸,最終匯入脊骨處的劍骨。
劍骨微微發亮,貪婪地吸收著這些靈氣。
沈戮閉目內視,能看到自己的脊骨已如玉質般晶瑩,其上布滿了細密繁復的天然劍紋。這些劍紋每多一道,他的劍道感悟便深一分。如今已有三百余道,按師尊所說,待滿千道時,便可嘗試沖擊金丹,徹底煉化劍骨本源。
突然,一陣腳步聲從池邊傳來。
沈戮猛地睜眼,卻見一道黑影從樹林中一閃而過。
“誰?!”
他躍出池水,抓過外袍披上,追入林中。
林中寂靜,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沈戮運起靈目術,環視四周,卻一無所獲。
難道是錯覺?
就在他準備返回時,目光忽然落在腳邊。
那里有一小撮暗紅色的泥土。
洗劍池周圍皆是黑土,這暗紅泥土……
沈戮蹲下身,捻起一點細看。泥土中還混雜著極淡的腥氣,像是……血液干涸后的味道。
他想起昨夜,似乎也看到師尊從后山方向歸來,衣角沾著類似的泥土。
師尊來后山做什么?
這個疑問剛剛升起,就被沈戮壓了下去。師尊行事,自有道理,豈是他能妄加揣測的?
但心底深處,那絲不安卻像池水的漣漪,悄然擴散開來。
夜幕降臨。
沈戮回到自己的劍廬,盤膝坐在蒲團上,卻始終無法入定。
白天秦若雪的話、林中黑影、暗紅泥土……種種疑竇在腦海中交織。
還有師尊說的“機緣”。
子時將至,沈戮深吸一口氣,起身整理衣冠。無論心中有多少疑惑,他對師尊的信任從未動搖。八年的養育之恩,九年的悉心教導,這些都不是假的。
推開竹門,月光如霜灑落。
沈戮望向山巔那座清虛真人閉關的洞府,邁步走去。
他不知道,今夜之后,他的人生將徹底改變。
也不知道,那柄他一直以為是“護身符”的先天劍骨,即將成為他的催命符。
更不知道,在暗處,已經有一雙眼睛注視了他很久,很久。
那雙眼睛的主人,此刻正站在洞府深處,看著面前法陣中懸浮的一枚血色玉佩,輕聲自語:
“還差最后一步……戮兒,莫怪為師。”
“要怪,就怪這世道,從來都是弱肉強食。”
月光透過窗欞,照在他臉上。
那是清虛真人溫和依舊的面容。
只是那雙眼睛深處,再無一絲往日的慈愛。
只剩冰冷的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