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荒廢百年的宅子籠罩在一種奇異的靜謐之中，唯有東院一隅跳躍著昏暗的篝火，飄散出絲絲縷縷的香味。

宅邸太大，沈今沅便做主讓韓昭跟秦松等人將東院的幾間廂房收拾出來暫住。

此刻，眾人便聚在東院寬敞的院子里。

篝火上架著幾條肥美的海魚，外皮已經被烤得金黃焦脆的，油脂滴落火中，發出“滋滋”的聲響，混合著海鹽與不知名香料的咸香，香味飄散出去很遠。

旁邊還煨著一些蝦蟹和貝類，那跟隨而來的廚娘手腳麻利地處理著，手法嫻熟，顯然對烹制海產頗有經驗。

在這內陸，尋常百姓可是連河鮮等物都很少見的，她能如此嫻熟料理海鮮，足見其見識不凡。

上官政第一個看到天機老人和沈今沅一前一后從內院走來，他立刻起身迎上去，下意識想要伸手去攙扶天機老人，結果卻被自家師父一記眼刀制止了。

“我是腿斷了還是胳膊斷了，需要你來扶？”天機老人語氣硬邦邦的，帶著明顯的不耐。

上官政卻不覺得尷尬，只是訕訕一笑，收回手，默默跟在師父身后。

師徒多年，他深知師父今日來有些近鄉情怯，心緒不寧。此刻能挨他兩句罵，反而讓上官政覺得安心不少。

齊慕風坐在一張鋪了軟墊的藤椅上，膝上蓋著薄毯，手里捧著個小小的暖手爐，面色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比平日多了幾分紅潤，倒是一派閑適。

天機老人見他如此愜意，就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了。他們這一行人跑那么遠都是為了誰啊？這臭小子反而是最舒坦的一個。他冷哼一聲，給了齊慕風一個冷漠的后腦勺，坐到離他遠一點的地方去了。

齊慕風早已對這老前輩的頑童性子見怪不怪了，笑道，“天機前輩，沒想到您家還是這般顯赫的大戶人家呢。我這跟阿沅逛了一個多時辰，差點迷路了都沒將這宅子逛完。”

這時，韓昭已經動手將一條烤得恰到好處的魚用洗凈的大片樹葉包裹好，第一時間恭敬地遞給了天機老人。

天機老人接過，看都沒看齊慕風一眼，冷哼道，“少見多怪，你好歹也是見過世面的，鎮國將軍府的少將軍呢，還能在我家迷路？”

齊慕風無所謂地聳聳肩，語氣帶著幾分調侃，“這宅子的布局…曲徑回廊，機關暗合，確實容易讓人轉向。幸虧阿沅懂得多，不然我真要困在哪個角落等你們來尋了。”

天機老人聞言，好笑地斜睨了身旁的沈今沅一眼，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驕傲，“這丫頭剛到我身邊時，最先感興趣的就是陣法、五行八卦這類奇門遁甲之術，沒幾年就學得七七八八，比某些榆木疙瘩強多了。”

他話有所指，上官政只能摸摸鼻子，苦笑。這個…他確實只對武學一道上有興趣，沒師妹那么全能，沒想到師父他老人家還過不去這茬呢。

“不過，”天機老人又無奈地虛點了點沈今沅，“就是沒長性，后面見識了醫毒之妙，就一頭扎進去不肯再深究這些了。”

沈今勾起唇角，火光在她明澈的眼中跳躍，“我那是發現對醫毒更感興趣了，況且，師父您教的那些東西，我可都沒丟，夠用了。”

一直安靜撥動著念珠的天一和尚此時也笑著插話，“這里確實有意思，哎，老家伙，你這宅子沒有不能示人的禁地吧？和尚我也想好好逛逛，參詳參詳這百年玄機呢。”

天機老人傲嬌地昂起腦袋，花白的胡子翹了翹，“隨便逛！不能示人的地方…呵呵呵，你個老禿驢就是把腿走斷了也找不到。但是，”他話鋒一轉，目光掃向秦松等幾個人，“你們幾個就別好奇心太重亂跑了，這宅子年久失修，有些地方陣法猶在，機關暗藏，別到時候丟了小命，老頭子我可沒空去撈你們。”

秦松聞言，連忙拱手道，“多謝前輩提醒，晚輩定當謹記。”

一行人就在這絮絮叨叨中，用了一頓簡單卻鮮美的晚膳。飯后，因為連日的舟車勞頓，眾人便各自回收拾好的屋子休息去了。

當然，不包括沈今沅跟天機老人。

深夜的海島，初春的寒意與濕冷的海風交織，沁入骨髓。

天機老人不知何時又戴上了他那頂毛茸茸的虎皮帽子，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沈今沅裹緊了身上的厚重大氅，看著師父頭頂那頂與周遭凝重氛圍格格不入的帽子，心中又是無奈又是好笑。暗自思忖著回去后是不是該尋塊好皮子，讓半夏給他重新做一頂樣式正常些的帽子。

天機老人雙手背在身后，默不作聲地走在前面。

沈今沅舉著火把緊隨其后，躍動的火焰在她沉靜的眸子里投下光影。她深知師父此刻心緒復雜，便也始終保持著沉默。

師徒二人一前一后，在迷宮般的宅邸中穿行了約莫半個時辰。

這宅院內部的廣闊與其中的布局，再次讓沈今沅暗暗心驚，當真是精妙。

片刻之后，天機老人在一處極為偏僻的角落停下了腳步。

這里藤蔓纏繞，墻皮剝落，看起來毫不起眼。但是天機老人卻上前幾步，枯瘦的手指在不同位置的幾塊磚石上有節奏地按壓、轉動，動作精準而熟練，仿佛已演練過千百遍。

“咔噠…嘎吱…”

一陣沉悶的機括聲響起，伴隨著簌簌落下的塵土，一扇與墻壁幾乎融為一體的沉重石門，緩緩地向內開啟。

百年未曾啟動，這機關竟然還能使用，再一次讓沈今沅驚嘆古人的智慧。

石門開啟的瞬間，積攢了百年的陳腐氣息混合著灰塵翻涌而出，沈今沅下意識地用袖子掩住口鼻。

待塵埃稍定，她走到入口處向內望去，這是一條深邃向下的階梯，以巨大的條石砌成，一眼都望不到盡頭。僅憑這入口的規模判斷，這地底空間，絕對小不了！

天機老人站在入口處，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彈。

“噗！噗！噗！…”

一連串輕響引燃了某個導火索，階梯兩側墻壁上鑲嵌在燈盞里的某種燃料，驟然亮起，瞬間將這條幽深的地下通道照得一片通明。

天機老人這才淡淡開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