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城門腐朽不堪地歪斜著，上方懸掛的牌匾只余下半塊，還是飽經百年風霜的，依稀能辨出“云城”二字，前面的字跡已然湮滅，連完整的名字都看不清了。

沈今沅目光掃過那殘匾，又悄悄瞥了一眼前方天機老人沉默而又有些悲涼的背影，將到了嘴邊的疑問咽了回去。

這時候，師父估計沒什么心情跟她說話吧。

踏入城內，寬闊的主街以巨大的青石板鋪就，縫隙間，頑強的野草已長得齊膝高，在微風中簌簌搖動。

街道兩側，是鱗次櫛比的屋舍，木質的門窗大多朽壞，露出黑洞洞的內里。有些門楣上還殘留著模糊的雕刻花紋，有些臨街的鋪面，還能看出昔日擺放貨品的柜臺模樣，只是如今都覆滿了厚厚的塵埃和蛛網。

整座城安靜得只能聽到他們一行人的腳步聲和風吹過空屋發出的嗚咽聲，可以想象，百年前的這里定是人聲鼎沸，充滿生機與煙火氣的。

一行人默契地保持著沉默，只安靜地跟著天機老人。直到來到城中心一處空地上，那里矗立著一座碩大的石碑。石碑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銘文，但歲月侵蝕，許多字跡已經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一些零星的筆畫。

天機老人停下腳步，神色復雜地凝視著石碑，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石壁，看清上面被時光抹去的一切。

良久，他緩緩伸出手，用蒼老的指尖輕輕撫摸過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

冰涼的觸感下…

他嘴唇微動，最終卻什么也沒說，只是收回手，繼續沉默地向城內深處走去。

沈今沅與身旁的上官政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擔憂，但誰都沒有開口。

就連平日里總愛與天機老人嗆聲的天一大師，這幾日也異常安分，此刻更是手持佛珠，眉宇間帶著一絲悲憫，靜靜旁觀。

又行了一段路，眾人來到一座宅邸前。

這宅子規模宏大，雖已殘舊，卻仍能看出昔日的莊嚴氣派，顯然是這座島上曾經最顯赫的居所。

天機老人轉過身，面對眾人，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暫時先住這里吧。”

他將目光轉向韓昭和秦松，“那個…韓昭，還有秦小子，你們先帶人去收拾幾間屋子出來。這地方也百年沒人住過了，將就點吧。”

“是。”韓昭和秦松同時拱手應道。

跟隨而來的幾名船工和廚娘也立刻行動起來，他們是天機老人安排來的，一看就是自己人，不多話，接到命令就去悶頭干活去了，動作麻利而安靜。

沈今沅仔細打量著這棟宅子，高墻深院，門庭廣闊，她忍不住輕聲問道，“師父，您小的時候就住這里？”

天機老人目光悠遠地看著朱漆剝落的大門，點了點頭，“嗯，自小就住這…太久沒回來了啊。”

有些感慨，他看了眼身旁的幾人，擺了擺手，“你們隨意逛逛吧，老頭子我…自己進去看看。”

說罷，不再理會眾人，獨自一人率先踏入了那幽深的門檻。

上官政面露擔憂，下意識想要跟上，卻被身旁的天一大師輕輕拉住了。

天一大師沒有說話，只朝著他微微搖了搖頭，眼神示意他讓天機老人獨自待一會兒。

上官政了然，只能按下心中的擔憂，駐足原地。

這時，齊慕風輕輕握住了沈今沅的手，“阿沅，我們也進去瞧瞧吧？”

沈今沅點了點頭，她對這個承載了她師父童年和過往的地方，也充滿了好奇。

*

宅邸深處，隱藏著一片與外面荒城截然不同的肅穆之地。

那是一片極為開闊的空地，仿佛曾是家族祭祀的場所。

一片略顯蒼黃但依舊平整的土地上，豎立著無數的石碑。

它們雜亂無章地排列著，石碑大小不一，形態也略有差異，但都透著歲月的滄桑。

上面刻著的名字，有些在漫長的風吹雨打下已經模糊，有些卻依然清晰可辨。

天機老人看著上面的名字，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

沈今沅找到天機老人時，他正獨自站在這片碑林之前，背影僵直的就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目光空洞地掃過那些石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今沅緩步上前，聲音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份沉重，“師父。”

天機老人緩緩轉過頭，看見是她，嘴角扯動，露出一絲笑容。但這笑容里沒有絲毫暖意，只有化不開的苦澀，“你來啦，都弄好了？”

“嗯，”沈今沅點頭，“收拾出幾間能住的屋子，韓昭他們從海邊弄了些魚蝦回來，晚上簡單吃些，可好？”

天機老人微微頷首，“好，你們看著弄就行。”

隨后，目光又不自覺地飄回了那片沉默的碑林，眼神復雜難明。

沈今沅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心中已然有了猜測，她輕聲問道，“師父，這些人是…”

天機老人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他們…都是為師的族人。”

族人…

沈今沅看著眼前這一大片望不到頭的石碑，心中肅然起敬。她立刻整了整神色，鄭重地向前邁出一步，屈膝便要跪下。這是對師父先人的敬重，是應有的禮數。

然而，她的膝蓋還未觸及地面，手臂便被一旁的天機老人猛地拉住，“你這是做什么？”

沈今沅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怔，臉上浮現不解，“師父的族人，我作為您的徒弟，理應跪拜…”

天機老人嗤笑一聲，“他們…不配。”

沈今沅愕然望向師父，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解釋。

但他最終什么也沒有說，“走吧。”

他率先轉身，然后目光帶著些許笑意看向沈今沅，“先去用膳，晚上…為師帶你去看些好東西，你一定喜歡。”

“什么好東西？”

“急什么？晚上帶你去瞧了便知道了。你不是成日都說為師沒給過你什么像樣的東西么？連那瑤光也被毀了，正好，去挑一挑。”

沈今沅聞言來了興趣，“武器？”

她現在確實缺一件趁手的武器。

天機老人淡笑不語，武器，何止啊…這寶貝徒弟到時候可別太激動，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