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徒二人沿著漫長的石階向下,空氣逐漸變得干燥而凝滯,帶著一種常年空氣不流通的氣味。
當沈今沅的腳踏在最后一級臺階上時,才算真正置身于這地下空間。即便她見多識廣,也不禁為眼前的景象暗暗咋舌。
這哪里是什么簡單的地下密室或通道,分明是一座規模宏大的地宮!
頭頂是精心雕琢的穹頂,雖蒙塵百年,仍能看出有著精湛技藝的浮雕痕跡。無數根巨大的石柱,柱身上纏繞著栩栩如生的各種刻畫紋路。甚至連墻壁上都并非光禿禿的巖壁,而是鑲嵌著打磨光滑的玉石板,上面刻畫著古老的符文和圖騰…
通道寬闊得可容數駕馬車并行,地面鋪著看不出什么材質的石板,在兩側油燈的照耀下,即便蒙塵,依舊能反射出幽深的光澤。
其奢華程度,遠超地面上那些已然荒廢的宅院,保存得也完好許多。
“師父,”沈今沅忍不住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地宮中引起輕微的回響,“這地下,之前究竟是用來做什么的?如此大手筆。”
天機老人走在前方,聞言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那笑聲在地宮中顯得格外刺耳,“做什么?哼,做些傷天害理、天理難容的事情。”
沈今沅死訊翻轉,立即猜到了些什么,“傀儡?”
天機老人沒有回頭,只是低沉地“嗯”了一聲,算是承認了。
沈今沅的眉頭蹙得更緊,目光掃過周圍極盡奢華的裝飾,疑惑更深,“那這地方…似乎過于奢華了。制作傀儡,需要這樣?”
天機老人腳步微微一頓,他停了下來眼神復雜地環顧四周。那目光里,有痛恨,有嘲諷,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唏噓。
“不一樣,”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沉重,“那時候他們…大部分是自愿投身此事的,為了追求超越凡俗的力量,提升自身的能力。所以這地下宮殿,建造得甚至比上面居住的宅邸還要奢華、堅固。因為那時候,”他冷哼一聲,充滿了譏誚,“他們大部分時間,反而是待在這地底深處的。”
當然,也是為了在研究失控、體內蠱毒躁動難以自持時,能將自己禁錮于此,避免出去傷害其他無辜的族人。
“自愿?”沈今沅難以置信地輕嘖一聲,“那些人瘋了么?以人身煉制傀儡,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天機老人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地宮中幽幽回蕩,“關于傀儡人的事情,為師之前與你說的確實不多。”他繼續緩步向前,聲音低沉而緩慢,“西蜀弄出來的那些行尸走肉般的傀儡,不過是最低端、最粗糙的死物,徒具其形。而那時候,我的族人…”
他說到這里,話語戛然而止,似乎又不愿去回憶了。
沈今沅抬眸,看向師父略顯佝僂的背影,她輕聲試探道,“不會…弄出來的都是像您跟小玉這樣的存在吧?”
天機老人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隨即無奈地地點了點頭,然后不再停留,繼續邁步向前。
“他們也是經歷了無數次失敗,用無數族人的性命去實驗,慢慢改進,才最終創造出了類似為師和小玉這樣的…存在。但即便如此,喪失自我意識,徹底淪為殺戮工具,依舊是絕大多數實驗者的最終歸宿。”
他的聲音里帶著深切的悲涼,“我的父親,當時的族長,認為此事逆天而行,有悖人倫,從一開始就極力反對和拒絕參與。但是…”天機老人苦澀地搖了搖頭,“即便他是族長,也抵擋不住族中絕大部分人被力量蠱惑的狂熱,野心…最終,災難降臨,一切成空。”
二人來到一個房間前,天機老人停下了腳步。
他伸手推開門,木門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驚起了幾縷浮塵。
沈今沅站在門檻外,目光越過師父的肩膀向內望去。乍看之下只是個尋常書房,四壁皆是書架。
“進來吧。”天機老人側身讓開通道,花白的眉毛挑了挑,“看看有沒有你想要的,有的話全部帶走。”
沈今沅跨過門檻,這才發現屋內別有洞天。
從外看不過尋常大小的屋子,內里卻深不見底,層層書架如迷宮般向深處延伸,燭火在遠處明明滅滅。
她上前幾步走到最近的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藍底書籍,書頁泛黃發脆,封面沒有任何題字。
“這本不行。”天機老人突然伸手,一把將書從她手中奪過扔回原處,“這些對你沒用。”
他抬手指向房間最深處幾個不起眼的黑漆木架,“去那邊看看。”
沈今沅挑眉,聽話地走向角落。
這里的書架明顯比外層的更加古樸,木料深沉如墨,每一層都整齊排列著厚薄不一的典籍。
她隨手取下一本,翻開第一頁便怔住了。
《陰陽針術》,這是失傳三百年的針灸奇術,她曾在古籍中見過記載,但尋遍各國都未曾得見真容。
她快速翻閱了幾頁,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放下這本,又拿起旁邊一冊,《黃泉》,傳說中記載著南疆千年蠱術的**。
再下一本是《玄黃大全》,里面收錄的藥方她聞所未聞。
不過片刻,她已經翻閱了十余本,每一本都是醫毒領域的無價之寶,比她這些年苦心搜集的所有典籍加起來還要珍貴。
“怎么樣,是不是好東西?”天機老人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后,聲音里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沈今沅的眼睛牢牢地黏在書頁上,頭也不抬,只高高豎起一個大拇指,這也太牛了。
天機老人捋著長須,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深了幾分,“別看了,那些都是好東西,全部帶走。”
沈今沅終于從書海中抬起頭,掌心仍戀戀不舍地摩挲著那本《陰陽針術》的封面,“明日讓韓昭他們下來一起搬吧。”
老人斜睨她一眼,目光中帶著洞悉一切的了然,“你還需要他們?”
沈今沅愣了一瞬,隨即恍然大悟,唇邊綻開笑。原來師父早就察覺了,也是,之前給師父抽血的時候,就已經暴露了些異常了。她雖未明說,卻也未曾刻意遮掩。
天機老人虛空點了點她,語氣揶揄,“為師活了這一百多年了,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什么沒見識過?既然你能有如此運道,就好好利用,不要浪費。”
沈今沅笑得越發燦爛,“師父還得是師父啊,徒兒是永遠都逃不出您的手掌心的。”
“那是自然。”天機老人傲嬌地昂起腦袋,花白的胡須隨之翹起,“行了,動手吧,讓為師我也長長見識,看看你那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