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慕風的笑容有些牽強了，神色之中隱隱有著憂色，“嗯，知道。”

沈今沅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深處那抹被強行壓下的憂慮，知道平陽關才是他此刻心頭最大的巨石。

她上前一步，毫不猶豫地握住他微涼的手，仰起頭，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小玉，我知道你在擔心平陽關。”

齊慕風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沒有否認。

沈今沅緊緊攥住他的手，“但是以你目前的身體狀況，不說從這里趕回平陽關需要耗費多少時日，就算你能日夜兼程趕到，戰場形勢瞬息萬變，恐怕也…于事無補了。”

她頓了頓，繼續一字一句道，“我們能做的安排，所有的后手，都已經盡數安排下去了，不是嗎？既然已經做到了極致，那么剩下的，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他們。相信那些與你并肩作戰多年的將士，相信張武將軍。”

這些道理，齊慕風何嘗不懂。只是…平陽關不僅僅是一座軍事要塞，那是他齊家世代鎮守之地，是他鎮國將軍府的根基。

他相信他爹，即便此役平陽關暫時失守。假以時日，也一定能率兵浴血奪回。

可戰爭之下，鐵蹄踐踏，最先遭殃的永遠是那些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

他齊慕風平日里或許不著調，說話也沒個正形，但他骨子里流淌著齊氏一族守護家國的熱血，心中有大義，有天下，有百姓。這是齊寒與長公主軒轅南星言傳身教刻入他骨髓的東西，更是他本性中無法磨滅的正直與擔當。

他深吸一口氣，將胸腔翻涌的焦灼與無力感強行壓下，回握了一下沈今沅柔軟卻堅定的手，“我知道的，阿沅。”他聲音有些低啞，“你不用擔心我，我…分得清輕重。”

平陽關重要，北境同樣重要。與顧懷瑾的和談，他必須親自交涉。

在他顧懷瑾勢弱之時，他們能合作，也只為各取所需。

而如今，他取得大權。

齊慕風要考慮的東西，自然也多了。

就在這時，營帳外傳來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是喬震來了。

沈今沅知道他們必有要事相商，便松開了他的手，“那你們談正事，我先出去了。”

齊慕風看著她，眼神溫柔下來，應道，“好。”

沈今沅不再多言，轉身安靜地走向帳外，與正要進來的喬震擦肩而過時，微微頷首示意，將空間留給他們。

*

平陽關。

巨大的城門早已用粗壯的鐵栓和厚重的橫木牢牢鎖死，城墻上，每一處垛口后都隱伏著緊握兵刃的士兵。

張武已將關外所有駐扎的兵力盡數撤回城內，而城內部分有能力逃離的人家已經拖家帶口遷往他處，但大部分百姓竟選擇了留下。

這些世代居住于此的人們，眼神里有著堅韌。他們一輩子沒離開過平陽關，根就在這里。

即便城外是黑壓壓的敵軍，是看得見的死亡威脅，他們也不愿背井離鄉。即便是死，他們也想要死在自己的家里，死在祖先留下的土地上。

城墻之上，寒風凜冽，吹得旗幟獵獵作響。

軒轅離與張武并肩而立，如同兩尊凝固的雕像。

遠方，天地交接之處，是一片望不到邊的濃重黑影，那是西蜀大軍正在安營扎寨，無聲地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兩人的神色嚴肅，眼神一眨不眨的看著前往。

“這城墻，是咱們最后的倚仗了。”張武的聲音有些干澀，他粗糙的手掌撫過身下冰冷而堅實的墻磚。

這平陽關的城墻，幾乎每一塊磚石都浸透著鎮國將軍齊寒的心血，是他當年親自督促，采用最堅固的石料，以最嚴謹的工藝建造而成。

而少將軍齊慕風駐守的三年里，更是在此基礎上不斷進行調整、加固，增設了諸多防御設施。可以說，這座關隘本身，就是齊家兩代人心血的結晶，其堅固程度，遠超尋常邊關。

鬼面在接到消息后，已經以最快的速度，用盡了所有渠道，將能調集的人手、能搜羅到的火藥、武器裝備，全部集中到了平陽關。加上朝廷此前送達的物資，張武在心里默默盤算過。

保守估計，依靠現有的一切，應對這樣的圍攻，撐上三五天，問題應該不大。

少將軍派人傳來了消息，說會有支援，連神出鬼沒的鬼面也確認了有援兵正在路上。

但具體有多少援兵？何時能到？張武心里沒底，也不敢細問。

他現在能做的，便是能多撐一天，便多撐一天。

*

遠方那片如同黑色潮水般蔓延的西蜀大營。

魏無恒一身玄色鎧甲，外罩繡有暗金龍紋的墨色大氅，傲然立于中軍大帳之前。

他刻意選擇了這個距離，一個讓平陽關守軍能清晰地看到他們營地規模，感受到那無邊無際的壓迫感。他要讓這種恐懼，侵蝕進每一個平陽關守城士兵的心里。

此次御駕親征，他勢在必得。

齊寒竟敢主動出擊，甚至接連攻下數城，這對他而言是奇恥大辱。

既然齊寒敢動他的根基，他也要親手搗毀鎮國將軍府經營了數十年的平陽關！

就在這時，一名身著黑甲的將領快步走近，躬身行禮，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陛下，南詔那邊派來的援軍，按約定前日就該有新的消息傳來，但至今音訊全無。我們派往南面接應的人回報，并未發現他們的蹤跡…這…”

魏無恒眼中瞬間掠過一絲陰鷙的慍怒，但很快便被更深的倨傲所取代。他冷哼一聲，語氣充滿了不屑，“不必理會他們！朕麾下八萬精銳，對付平陽關區區兩萬殘兵，難道還需要倚仗南詔那些墻頭草不成？簡直是笑話！”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直帶在身邊的那根黑色短笛，冰涼的觸感似乎能讓他保持冷靜，這似乎成了某種執念的象征。

雖然上次利用蠱毒暗算齊慕風功虧一簣，未能將其擒獲，但…來日方長。他魏無恒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輕易放棄的道理。這根短笛，總會再有派上用場的時候。

“那陛下，我們何時發起進攻？”將領請示道。

魏無恒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自信的弧度，“不急，先讓他們好好看著，好好體會一下什么叫恐懼，什么叫絕望。傳令下去，讓將士們好好休息，等到夜深人靜，守軍精神最為疲憊松懈之時，便是我們突襲破城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