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久章 霧中行
踏入霧氣的瞬間,像穿過一層冰冷粘稠的水膜。
光線驟暗,溫度下降。原本尚可見數(shù)丈外的景物,此刻只剩下灰蒙蒙一片。霧氣在四周無聲翻滾,能見度不足一丈。回頭看去,來路也已模糊,那清晰的霧氣界限仿佛消失,只有同樣翻滾的灰白。
空氣潮濕得能擰出水,帶著濃重的泥土腐朽味和一種說不清的、微甜又微腥的奇異氣息。四周寂靜得可怕,連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都被放大了,帶著沉悶的回響。黑子緊貼著他的小腿,喉嚨里持續(xù)發(fā)出低低的、不安的嗚咽。
懷里的赤陽石持續(xù)散發(fā)著明顯的溫熱,像一小塊貼在胸口的暖玉,在這陰冷環(huán)境中格外清晰。而且,林晚隱約感覺,石子的溫熱似乎有細微的指向性,偏向左前方某個方向。
他定了定神,握緊柴刀。沒敢深入,就沿著霧氣邊緣,與外界平行,緩慢移動。視線太差,必須萬分小心腳下。地面濕滑,鋪滿厚厚的、松軟的腐殖質(zhì),踩上去悄無聲息,但也容易打滑或被盤結的樹根藤蔓絆倒。
他折了根結實的樹枝當探路棍,邊走邊在樹干上刻下淺淺的箭頭標記,方向指向外界。每走十幾步,就停下來仔細傾聽、觀察。霧氣仿佛有生命,在周圍緩緩流動,變幻出各種模糊的形狀,有時像人,有時像獸,但定睛看去,又只是霧氣。
采藥人說的“霧傀”……是心理作用,還是真有東西?
走了約莫一刻鐘,除了越發(fā)潮濕陰冷,并無異常。但那股被窺視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不是來自某個明確方向,而是彌漫在霧氣中,如影隨形。黑子也越來越焦躁,不時對著某個方向低吼,可那里除了霧氣,什么都沒有。
左臂傷口在陰冷潮濕的環(huán)境下,又開始隱隱作痛,那種被陰寒氣息纏繞的感覺也更明顯了。
必須盡快找到相對干燥安全的地方過夜,處理傷口。
他嘗試朝赤陽石感應更明顯的左前方,稍微偏離邊緣,深入了約莫二十幾步。霧氣似乎更濃了,但腳下地面變得略微干燥堅硬了些,樹木的形態(tài)也略有變化,樹皮更粗糙,呈暗紅色。
忽然,黑子停下腳步,猛地向前方霧氣發(fā)出激烈的吠叫,身體伏低,做出全力撲擊的姿態(tài)。
林晚心頭一凜,立刻停步,柴刀橫在身前,凝神望去。
前方霧氣翻滾,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動。隱約可見一個模糊的、大約半人高的黑影,輪廓不規(guī)則,靜靜立在三丈外的霧氣中,一動不動。
是什么?野獸?還是……
林晚屏住呼吸,緩緩側移兩步,想換個角度看清。那黑影依舊不動。他小心地、極其緩慢地向前挪了一步。
就在他腳步落地的瞬間,那黑影“倏”地一下,毫無征兆地消散了!就像它本身也是霧氣凝聚而成,瞬間重新融入了周圍的霧海,了無痕跡。
黑子的吠叫戛然而止,困惑地抽動鼻子,似乎也失去了目標。
林晚背后滲出冷汗。那絕不是野獸。野獸會有氣息,有動靜。那東西出現(xiàn)和消失都毫無聲息,仿佛幻覺。但黑子也看見了,說明不是他眼花。
霧傀?這就是采藥人說的東西?
他沒有貿(mào)然追過去查看,反而更加警惕,緩緩后退,回到原來路徑。那東西似乎沒有立刻攻擊的意思,但被盯上的感覺如芒在背。
不能停留。他加快了些腳步,但依舊小心。赤陽石的溫熱感似乎增強了一絲,依舊指向左前方。
又走了一炷香時間,前方霧氣中,隱約出現(xiàn)一片深色的輪廓,比周圍的樹木陰影更龐大、更規(guī)整。靠近些看,似乎是一面陡峭的山壁,上面爬滿了深綠色的苔蘚和藤蔓。
山壁底部,離地約一人高的地方,有個黑黢黢的洞口,不大,勉強可容一人彎腰進入。洞口邊緣有水流長期沖刷的痕跡,但此刻是干的。洞口附近的霧氣似乎稀薄一些。
這里或許可以暫時容身,比露宿霧中強。但洞里有什么,未知。
林晚在洞口外幾丈處停下,仔細傾聽、觀察。沒有野獸腥臊味,也沒有異常聲響。他撿了塊石頭,用力扔進洞里。石頭撞擊洞壁,發(fā)出幾聲空曠的回響,滾落深處,最后安靜下來。
等待片刻,沒有其他動靜。他示意黑子留在洞外警戒,自己則握著柴刀,高度戒備,彎腰鉆進了洞口。
洞內(nèi)比想象中干燥,空氣雖然帶著土腥味,但比外面霧氣的怪味好受些。光線很暗,只有洞口透入的微弱天光。適應了一會兒,勉強能看清輪廓。洞穴不深,往里約兩丈就到頭了,呈不規(guī)則的圓形,最寬處約一丈有余。地面是堅實的巖石,還算平整,角落里有些枯枝和干苔蘚,似乎是小型動物偶爾棲息的痕跡,但看起來已廢棄很久。
最重要的是,這里沒有霧氣侵入,相對干燥,而且易守難攻。
林晚稍稍松了口氣。他退出洞外,快速在周圍收集了一些相對干燥的枯枝和易燃的松明——在這種潮濕環(huán)境里極為難得。用最后一點火絨和火石,費了好大勁才點燃一小堆火。火光驅(qū)散了洞內(nèi)的黑暗和陰冷,也帶來了些許安全感。
他用樹枝做了個簡易支架,烤干身上潮濕的衣裳。然后解開左臂布條檢查傷口。在迷霧中行走這段時間,傷口周圍的皮膚更加蒼白浮腫,邊緣有淡黃色組織液滲出,那絲陰寒氣息盤踞不散,甚至在向周圍緩慢蔓延。情況在惡化。
必須盡快處理。他記得采藥人提到的“白芨”,是止血生肌良藥,但這里沒有。只能再用老辦法。他把柴刀在火上烤熱,一咬牙,用滾燙的刀背烙向傷口周圍嚴重發(fā)炎潰爛的部位!
“滋啦——”
皮肉燒灼的聲響和劇痛同時傳來,林晚眼前一黑,幾乎暈厥,死死咬住一根木棍,全身肌肉繃緊,劇烈顫抖。黑子焦急地圍著他打轉。
劇痛過去,傷口表面被燙得焦黑,但流血和滲液止住了,紅腫似乎也被高溫暫時壓制。他用之前準備的、在溪邊洗凈的干苔蘚敷上,重新包扎。
做完這一切,他虛脫地靠在洞壁上,渾身被冷汗?jié)裢福駨乃飺瞥鰜怼;鸸庹罩n白如紙的臉。
休息了好一陣,才緩過氣。他拿出最后一點烤干的鼠肉,分給黑子一半,自己慢慢嚼著。食物能補充體力,但對傷勢幫助不大。
夜里,洞外霧氣更濃,幾乎完全遮蔽了月光。只有洞口篝火的光暈,照亮小小一片范圍。洞外傳來一些細微的、難以辨別來源的聲響,像是風聲穿過石縫,又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濕滑的地面上輕輕拖曳。黑子一直守在洞口,耳朵豎著,偶爾發(fā)出低沉的警告聲,但整夜并無東西真正靠近洞口。
林晚不敢深睡,握著柴刀,保持著半睡半醒的警惕。懷里的赤陽石持續(xù)散發(fā)著穩(wěn)定的溫熱,在這陰冷陌生的環(huán)境中,成了他唯一熟悉和可依靠的感覺。
天快亮時,那被窺視的感覺再次強烈起來。他睜開眼,看向洞外。濃霧彌漫,什么也看不見。但篝火的光暈邊緣,霧氣似乎比夜晚更加活躍地翻滾著,偶爾凝聚出一些難以言狀的模糊輪廓,又迅速消散。
采藥人說的“霧傀”,恐怕真的存在,而且似乎對這火光,或者對他和黑子的“生氣”有感應。只是因為某種原因——或許是火光,或許是這洞穴的位置,或許是赤陽石——沒有真的侵入。
這里不能久留。必須在天亮后,盡快找到出路,或者……找到赤陽石感應的源頭。那或許是他擺脫目前困境的唯一機會。
天色微明,林晚踩滅火堆,仔細掩蓋灰燼痕跡。和黑子吃了點昨晚剩下的肉干。傷口經(jīng)過昨夜處理,疼痛稍減,但活動時依然牽拉難受。
他走出洞穴。晨霧依舊濃重,但比夜間似乎淡了一絲。他再次感應赤陽石,那股溫熱指引的方向,是朝著迷霧林的更深處,與霧氣邊緣斜向交錯。
是冒險深入,尋找可能解決傷勢和石子的線索,還是立刻退出迷霧林,另尋他路?
林晚看著手中溫熱依舊的石子,又摸了摸隱隱作痛的左臂。退出迷霧林,他身無分文,帶傷,還可能被臨淵城方向的未知勢力追蹤,前途渺茫。深入,固然危險,但赤陽石的異常和采藥人提到的“炎谷”“地火”,可能是唯一的轉機。
他想起山神廟那夜,灰衣青年御劍凌空的淡漠身影,想起自己被人踩在泥地里的屈辱。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與天爭命,與人爭運。畏首畏尾,不如當初就死在青石鎮(zhèn)外。
深吸一口潮濕冰冷的空氣,林晚眼神重新變得堅定。他摸了摸黑子的頭:“黑子,怕不怕跟我往里去?”
黑子用頭蹭蹭他的手,低嗚一聲,眼神依舊警惕,但并無退縮。
“好。”林晚握緊柴刀,最后看了一眼來路方向——雖然只有濃霧。然后,他轉身,面向赤陽石感應最強烈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這一次,不再是沿著邊緣試探,而是真正朝著迷霧林的深處,踏出了第一步。
霧氣在身前分開,又在身后合攏。前路未知,兇險莫測。
但他別無選擇,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