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臨淵百態
傷口發炎了。
離了老乞丐窩棚的第三天,左臂刀傷紅腫發燙,一動就鉆心疼。草藥只止了血,沒防住潰膿。林晚摸遍全身,只剩二十幾個銅板,抓副最賤的金瘡藥都不夠。
他咬牙買了瓶劣質燒酒,夜里在腳店通鋪,咬住破布,把酒倒在傷口上。劇痛讓他渾身繃緊,冷汗濕透。用布蘸酒擦掉膿血,嚼碎干草藥糊上,重新包扎。一聲沒吭,嘴唇咬出血印。
第二天燒退了點,手臂還腫得厲害。米鋪的活干不了,碼頭夜班管事看他吊著胳膊,也擺手。
斷了生計。
坐在河邊,看著渾濁的河水發呆。懷里只剩十五個銅板。
不能坐吃山空。他在西城轉,看有縫補的、木匠鋪招學徒。學徒要簽五年活契,頭三年沒工錢。他猶豫了,簽了就別想去百行大會。
晌午,花兩文買了個黑面饃,掰半給黑子,自己啃著另一半。路過露天茶館,摸出一文要了碗茶沫子水,角落坐下聽。
“……東城張老爺家鬧賊,來去無蹤,墻上沒腳印,保不齊是‘飛賊’。”
“要說真本事,還得是‘仙師’。”旁邊桌補鍋老漢壓低聲音,“我堂弟前年在北邊山里,撞見倆人在半空打架!一個踩飛劍,一個坐葫蘆,手一揮就是火啊雷的,削平半個山頭!”
“又吹牛!”
“真的!后來有人去看,石頭都燒化了!”
林晚心里一跳。踩著飛劍……和那夜山神廟上空的灰衣青年一樣。
“具體啥地方?”
老漢看他一眼,擺擺手:“小孩問這干啥?那地方邪性,去尋寶的都沒回來。”
林晚低頭喝茶。線索模糊,但至少證明老漢不是完全胡說。仙師存在,在深山險地出沒。
他需要更確切消息。
接下來幾天,他在西城轉,專找走南闖北的老人攀談,幫忙干點零活,換幾句閑話。不再直接問“仙師”,問“奇聞異事”“山里怪事”。
賣耗子藥的老頭說,往東四百里,有片“迷霧林”,常年大霧,進去的出不來,都說有吃人妖怪。但偶爾有采藥人從邊緣撿到珍貴藥材,發了財。
跑過鏢的獨眼漢子酒后吹噓,總鏢頭年輕時在南邊“蒼云江”見過“劍仙”除妖,一劍斬了興風作浪的蛟龍。問具體,又含糊,說總鏢頭早死了。
消息零碎,真假難辨。東、南、北都有仙蹤魔影。西邊是他來的方向,只有落霞山脈,但灰衣青年就是從那個方向來的。
灰衣青年說“靈脈波動”。難道落霞山脈有靈脈?仙師們是為這個去的?
越想,越覺得那夜方向或許關鍵。可深山是他能去的?撞見仙師,是福是禍?
手臂傷時好時壞。沒錢抓藥,靠劣酒和草藥硬扛。人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眼神卻越來越亮。
百行大會日子近了。城里熱鬧起來。客棧漲價,街上多了陌生面孔,攜刀佩劍的江湖人,奇裝異服的雜耍藝人,渾身藥味的郎中擺攤治疑難雜癥。
林晚用最后幾個銅板買了塊便宜青布,求腳店老板娘幫忙改了件還算齊整的褂子。把露趾草鞋補了補,洗凈臉,頭發束好。
水盆里倒影,面色枯黃,眉宇間執拗勁掩不住。
“黑子,明天碰碰運氣。”
百行大會當天,天沒亮林晚就起了。帶著黑子,揣著僅剩三文錢,直奔城中心廣場。
廣場人山人海。中間搭了十幾個高臺,比拳腳、兵器、力氣、手藝,甚至口技雜耍。四周人群喧囂震天。兵丁挎刀維持秩序。外圍攤販吆喝。
林晚擠在人群里,護著傷臂,掃視高臺。
比力氣臺子上,赤膊大漢舞百斤石鎖,喝彩陣陣。林晚搖頭。
比拳腳臺子,拳來腳往,有人被打下臺,鼻青臉腫。旗子寫“點到為止”,看下臺者慘狀,當不得真。林晚見使鷹爪功的漢子抓碎對手肩胛骨,心頭凜然。自己這點功夫加傷,上去送菜。
比兵器臺子刀光劍影,更兇險。
一個個看過去,心往下沉。這里比實打實能耐,能換飯吃。他有什么?砍柴力氣?偷學三腳貓拳腳?不夠看。
“仙緣”更渺茫。只有凡俗喧囂爭斗。
正茫然,東北角騷動。人群讓道。幾個穿青色短褂、神情倨傲的漢子,簇擁著三十出頭、面容冷峻、腰佩刀的男子走來。人群避讓低語。
“玄刀門!那是外堂執事劉猛!”
劉猛走到中央最大擂臺下。臺上切磋的江湖漢子停手,拘謹退開。大會管事、綢衫胖子擦汗小跑迎上:“劉爺,您怎么來了?門主有吩咐?”
劉猛沒看管事,掃視擂臺上下,聲音壓過嘈雜:“聽說今年來了硬手。門主有令,凡三十歲以下,身手過得去,玄刀門可擇優收錄,授刀法,享供奉。”
人群嘩然!玄刀門是臨淵城第一大幫,進玄刀門對底層武人是鯉魚跳龍門!
幾個年輕人跳上擂臺報名。更多人蠢蠢欲動。
林晚握拳又松開。玄刀門絕非善類。進去容易出來難。他要的不是凡俗幫派廝混。
轉身想離開喧囂中心。
剛擠出幾步,擂臺上已傳來拳腳碰撞。玄刀門現場考較,劉猛身后精悍漢子上臺,幾招將報名壯漢踹下臺,口吐鮮血。
“下一個!”
擂臺下氣氛熱烈殘酷。
林晚沒回頭,擠向比手藝的臺子。或許有別發現。
路過木工臺子,老木匠雕刻花板。旁邊小臺掛“奇技”牌子,人不多。臺上干瘦老頭拿幾塊不同顏色石頭,對寥寥看客說著。
“……祖傳辨識金石之法,觀色、掂重、聞味、撫紋,可斷質地優劣,所含何物……”
辨識礦石?林晚腳步一頓,想起懷里赤陽石。這老頭是騙子還是真有門道?
他停下聽。
老頭拿暗紅色石頭:“此石入手微溫,色如雞血,紋路隱現流火形,是最下等‘火紋石’,多生地火活躍處,石匠偶用,不值錢。”
又拿灰撲撲石頭:“此石入手冰涼,質地細密,看似凡石,內蘊一絲‘寒鐵精’,若得煉器師提煉,可增兵器鋒銳,價值不菲。”
有人起哄:“光說不練,咋證明?”
老頭不惱,掏出小皮囊,倒出銀白粉末在灰石上。粉末沾石,發出輕微“滋滋”聲,冒淡淡白氣,石表面泛起金屬光澤。
“此乃‘探金粉’,獨門配置,對不同金屬礦物反應各異。”
人群驚嘆。
林晚心跳加快,手按胸口,感受赤陽石溫熱。這老頭似乎真有本事。他認不認識赤陽石?知不知道來歷?說的“煉器師”……是不是和修仙者有關?
要不要問?林晚猶豫。懷璧其罪。石頭是母親唯一念想,最可能不尋常。萬一老頭見寶起意,或消息傳出去……
正躊躇,人群忽然騷動,從玄刀門擂臺蔓延過來,夾雜驚呼喝罵。
“打死人了!”
“玄刀門下手太黑!”
林晚回頭,中央擂臺人群大亂,似乎沖突。幾個人影臺上纏斗,兵刃碰撞刺耳。兵丁吹哨往那邊擠,人群亂,難控制。
“黑子,走!”林晚招呼黑子,想趁機離開。辨識礦石老頭也慌忙收攤,怕波及。
轉身欲走剎那,眼角余光瞥見,廣場邊緣老槐樹下,站著兩人。
穿普通灰布衣,像尋常百姓,氣質與周圍格格不入。對混亂視若無睹,目光平靜掃視廣場,像在尋找什么。其中一人很年輕,面容被樹蔭遮大半。
林晚心重重一跳。那是一種難以言喻感覺,像那夜山神廟灰衣青年出現前心悸。沒那般強烈,同樣突兀。
他凝神望去。
恰此時,樹蔭下年輕灰衣人似乎察覺他目光,微微側頭,朝他看了一眼。
隔小半個喧囂廣場,隔紛亂人頭。
兩人目光似乎對上一剎那。
林晚只覺得眼睛被極細針輕刺一下,不疼,瞬間汗毛倒豎!那不是惡意目光,是淡漠、居高臨下、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骨頭里的審視!
只一瞬,灰衣人收回目光,對同伴低聲說了句什么。兩人不再停留,轉身,步履看似不快,卻極快融入人群,眨眼消失,仿佛從未出現。
林晚站在原地,后背驚出冷汗。手心里三枚銅板被汗浸濕。
是什么人?肯定不是玄刀門江湖人。那種感覺……雖遠不及御劍灰衣青年,卻同樣讓他本能感自身渺小,如同面對山岳差距。
難道……也是“仙師”?他們來百行大會干什么?找人?找東西?
他猛地想起灰衣人審視目光,心頭涌起強烈不安。對方看到他了?為什么看他?因為他多看了兩眼?
不能再待。
林晚壓下狂跳的心,用力擠出人群,朝腳店快步走去。黑子緊跟著,似乎也感受主人緊張。
廣場喧囂、擂臺爭斗、礦石老頭、玄刀門……一切拋在腦后。
只有那兩道灰色身影,和那淡漠一瞥,深深印在腦海里。
臨淵城的水,比想象深得多。
他那點微不足道小秘密,在這深不可測水面下,還能隱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