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接引風云
清虛子御劍飛行,速度極快,卻也極穩。半日光景,腳下景色,已從荒涼的黑風峽邊緣,過渡到了水網密布、植被茂盛、卻又處處透著戰火氣息的云夢大澤,東北外圍。
越往西北,人煙痕跡越是明顯,但并非安寧的村落市鎮,而是大片,被焚毀的林地、焦黑的土地、倒塌的瞭望塔,以及一些匆忙構建、尚未來得及完全被破壞的簡易防御工事。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焦糊與魔氣混合的異味,與云夢大澤本身的水汽、草木清新氣息交織,形成一種令人心頭壓抑的詭異氛圍。
偶爾能看到小股修士隊伍在地面疾行,或與零星的魔物、妖獸發生戰斗,法術光芒閃爍,喊殺聲隱約可聞。但清虛子的飛劍并未停留,銀色劍光在高空劃過,散發出金丹真人的威壓,讓下方的戰斗往往為之一滯,無論是人是魔,都下意識地避讓。
終于,在日落時分,血月再次升起,將天邊染成一片凄艷的暗紅時,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地勢較高的丘陵地帶。丘陵之上,赫然建立著一座規模不小的臨時營寨!
營寨以粗大的靈木為柵,輔以土石壘砌,外圍挖掘了壕溝,布設有簡單的警示和防御陣法,靈光在暮色中微微閃爍。營寨內,帳篷連綿,粗略看去,怕不下數百頂,更有幾座以法術臨時構建的石質塔樓矗立,上有修士值守。寨門處,有身著各色服飾、但大多帶有玄云宗標識或與玄云宗聯盟勢力標志的修士嚴密把守,進出者皆需查驗身份,氣氛肅殺而井然有序。
寨門上方,一面玄色大旗迎風招展,上書兩個遒勁有力、蘊含靈力的銀色大字——“接引”!
接引臺!玄云宗在云夢大澤邊緣設立的臨時據點!
清虛子駕馭飛劍,在營寨上空略微盤旋,隨即劍光一斂,朝著營寨中央一片較為空曠、建有數座較大石屋的區域降落下去。
飛劍落地,化作尋常大小,被清虛子收入袖中。林晚等人腳踏實地,好奇而又謹慎地打量著四周。立刻有幾名身著玄云宗內門弟子服飾、修為在煉氣后期的修士迎了上來,對清虛子躬身行禮:“參見清虛長老!”
“免禮。”清虛子微微頷首,指了指身后的林晚五人,“這幾位是老夫在黑風峽所遇,有本宗外門弟子,亦有途中結識的道友。你等安排一下,先安頓下來,查驗身份,記錄在冊。這位林晚……”他看向林晚,“帶他去見秦執事,詳細稟明來歷,尤其是那枚‘天樞令’之事。他傷勢未愈,需妥善安置療養。”
“謹遵長老法旨!”為首一名面容方正、氣息沉凝的煉氣九層弟子應道,隨即安排人手。
清虛子又對陳玄幾人道:“你等既愿來此,便暫在此地安身。營中自有規矩,需得遵守。若有煉丹、制符、療傷等一技之長,可去相應執事處登記,自有安排。石勇,你體魄強健,可去護衛隊報道。韓文,你心思縝密,可去謀略堂看看。侯小乙,你擅探查,斥候隊或有用處。陳老……”他看向陳玄,語氣多了幾分尊重,“陳老醫術高明,營中傷者甚多,還望不吝援手。”
陳玄連忙拱手:“清虛真人言重了,老朽自當盡力。”
三言兩語,便將幾人安排妥當,顯示出清虛子作為金丹長老的干練與權威。交代完畢,清虛子對林晚微微點頭,便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清風,消失在中央那座最大的石屋之中,顯然是去處理要務了。
“幾位,請隨我來。”那名為首的煉氣九層弟子,自稱姓王,對林晚等人還算客氣,但眼神中的審視和公事公辦的態度很明顯。亂世之中,又是前線據點,對任何外來者的審查都極為嚴格。
王師兄先帶著陳玄、石勇、韓文、侯小乙去了旁邊一座掛著“庶務”牌子的石屋,辦理登記、領取臨時身份木牌、分配帳篷等事宜。隨后,單獨領著林晚,走向另一座規模稍小、但守衛更加森嚴、門口懸掛“刑名”二字鐵牌的石屋。
“林師弟不必緊張,秦執事主管刑名、稽查事宜,兼管身份核驗。你既是本宗弟子,又攜重要信物歸來,按例需向秦執事詳細稟報。清虛長老既已吩咐,秦執事自有分寸。”王師兄一邊走,一邊低聲解釋,語氣平淡。
林晚點頭,心中卻提了起來。刑名執事?聽起來就不是好相與的。他摸了摸懷中的赤色“天樞令”,又感受了一下體內微弱但平穩的赤陽真火,定了定神。
進入石屋,內部頗為寬敞,但陳設簡單,只有一張長案,幾把椅子,四壁光禿,氣氛嚴肅。長案后,坐著一位年約四旬、面容瘦削、顴骨高聳、眼神銳利如鷹、身著玄色執事服飾的中年男子。其修為赫然是筑基中期!身上帶著一股久居上位、執掌刑名的凜然威勢,令人望而生畏。
“秦執事,這位是清虛長老自黑風峽帶回的外門弟子林晚,攜有本宗‘天樞令’一枚,長老命其前來向您詳細稟報。”王師兄恭敬稟報。
秦執事抬起眼皮,目光如電,瞬間落在林晚身上,那目光冰冷、審視,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窺神魂。林晚只覺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而來,讓他呼吸都微微一窒。他連忙躬身行禮:“外門弟子林晚,見過秦執事。”
“嗯。”秦執事從鼻子里哼出一聲,聲音干澀,“將令牌呈上,將你如何得到此令,以及離宗后所有經歷,事無巨細,一一稟來。若有半句虛言……”他沒有說下去,但那股冰冷的殺意,已然表明未盡之言。
林晚不敢怠慢,雙手將赤色“天樞令”奉上。然后,將自己如何“因故離宗”(含糊提及與趙元吉的沖突,但隱去地火陰蓮等關鍵),如何在霜葉鎮附近遭遇妖魔攻鎮,如何與同伴失散,如何被迫穿越黑風峽,如何在峽中戰場遺跡發現同門師兄尸骸并拾得令牌,如何遭遇魔物、塌方,如何被陳玄小隊所救,又如何被清虛長老所救并帶至此地的過程,詳細敘述了一遍。敘述中,他刻意強調了逃亡的艱辛、自身修為的低微和傷勢的嚴重,并將得到令牌描述為“不忍同門遺物蒙塵”的順手之舉,將自己修煉的“特殊功法”再次歸為早年所得散修遺澤《離火訣》。
秦執事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林晚的臉。待林晚說完,他拿起那枚“天樞令”,仔細端詳,又注入一絲靈力感應,片刻后,緩緩道:“此令確系天樞峰精英弟子‘陸明軒’所有。陸明軒三月前奉命前往黑風峽一帶偵查,后失聯……看來,已然罹難。”
他放下令牌,目光重新鎖定林晚:“你說你修煉的是《離火訣》?施展出來,讓本執事看看。”
林晚心中一緊,知道這是驗證的關鍵。他不敢施展真正的“赤陽真火”,那太驚世駭俗。他心念一動,將從《赤陽焚天訣》中分離出的、最接近普通《離火訣》特性的、較為“溫和”的那一部分火屬性靈力,在掌心緩緩凝聚,化作一團拳頭大小、色澤赤紅(非赤金)、溫度尚可、但并無特殊異象的普通火焰。
“此火……確與尋常《離火訣》靈力有幾分相似,但又似乎更加凝練一絲,且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陽和之氣。”秦執事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并未深究。林晚展示的火焰,威力平平,符合一個下品靈根、煉氣三四層(林晚壓制后)弟子修煉普通功法的水準,雖有細微差異,也可歸咎于個人體質或那“散修遺澤”版本不同。
“你說是散修遺澤,可有功法玉簡或記錄?”秦執事追問。
“回執事,只有記在心中的口訣,并無玉簡。那位前輩坐化已久,洞府也已坍塌。”林晚早已想好說辭。
秦執事盯著他看了半晌,那股無形的壓力讓林晚背后冷汗涔涔。終于,秦執事收回目光,淡淡道:“你所言雖無實據,但也算能自圓其說。清虛長老既帶你回來,想必已有所察。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嚴厲,“你離宗日久,又恰逢宗門大亂,身份來歷需得徹查。在查明你所述無誤之前,你暫列‘待察弟子’,需在營中劃定的‘待察區’居住,不得隨意走動,隨時聽候傳喚。你手中這枚‘天樞令’,暫時由刑名堂保管,待核實后,再行處置。你可明白?”
“待察弟子”?形同軟禁!林晚心中一沉,但知道這是最可能的結果。能在亂世中回到相對安全的宗門據點,已屬不易,些許限制,必須接受。
“弟子明白,謹遵執事之命。”林晚低頭應道。
“嗯。”秦執事揮了揮手,“王峰,帶他去‘丙字待察區’,安排住處,交代規矩。沒有我的手令,不得擅離。”
“是!”王師兄(王峰)領命,帶著林晚退出了石屋。
走出“刑名”石屋,林晚才感覺那股沉重的壓力稍減。王峰看了他一眼,語氣依舊平淡:“林師弟,秦執事鐵面無私,規矩森嚴,你既入待察區,便需嚴格遵守。每日會有固定時間可去膳堂用餐,領取基本修煉物資,但不得與其他區域弟子隨意交往,更不得擅離劃定的活動范圍。若有違逆,按營規處置,輕則鞭刑,重則……你明白的。”
“多謝王師兄提點,師弟省得。”林晚道。
王峰不再多言,領著林晚在營寨中穿行。營寨內規劃得還算整齊,道路縱橫,劃分出不同的區域:核心區(長老、執事居所及重要設施)、內門弟子區、外門弟子區、護衛隊營地、丹符器陣等職能區域、傷員區,以及……位置相對偏僻、守衛更加森嚴、以木柵單獨隔開的“待察區”。
待察區又分甲乙丙三等,丙字最次,多是來歷不明、有嫌疑、或犯有過錯的低階弟子和外援修士居住。林晚被帶到丙字區一角,分配了一個僅能容下一床一桌的簡陋帳篷,領取了兩套灰撲撲的雜役弟子服飾、一塊刻有“丙未三七”的黑色木牌、以及三日的干糧和清水。
“每日辰時、午時、酉時,可去區外東側的‘丙字膳堂’用餐,過時不候。修煉物資每月初一憑木牌領取,基礎配額。若無召喚,不得離開此區,夜間不得喧嘩。若有急事,可向值守弟子報告,但需有充分理由。”王峰交代完畢,便轉身離去。
林晚站在狹小簡陋的帳篷里,看著手中的黑色木牌和灰撲撲的衣服,心中五味雜陳。從黑風峽的絕境亡命,到被清虛子所救,本以為柳暗花明,卻轉眼成了需要“待察”的嫌疑之人,困于這方寸之地。
但這未嘗不是一種保護。至少暫時安全,有基本供給,可以安心養傷、修煉,靜觀其變。而且,這里是玄云宗的據點,或許能慢慢打聽到更多消息。
他換下身上染血破爛的衣物,穿上那套灰撲撲的雜役服飾,將黑色木牌系在腰間。然后盤膝坐在那張硬板床上,開始檢查自身狀況。
傷勢好了約莫四成,靈力恢復了三成左右。最大的收獲,是赤陽真火經過連番生死搏殺和與玄陰本源的初步融合,品質似乎又有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提升,控制起來更加得心應手。《玄元煉神訣》的瓶頸也松動了,若能靜心修煉,突破到第二層“煉神”指日可待。
他取出僅剩的幾塊下品靈石和丹藥,開始默默調息。當務之急,是盡快恢復實力。在這亂世,在這看似安全實則暗流涌動的營寨,唯有實力,才是立身之本。
夜深了,營寨中漸漸安靜下來,只有巡邏隊整齊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的妖獸嘶鳴偶爾傳來。血月的光芒,透過帳篷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詭異的暗紅影子。
林晚緩緩睜開眼,眸中赤金光芒一閃而逝。他攤開手掌,一縷凝練的赤陽真火在指尖靜靜燃燒,照亮了他沉靜而堅定的臉龐。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但既然踏上了這條船,便只能乘風破浪,于這亂世風云、秘境將啟之際,尋得自己的那一線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