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待察區,如同營寨中的孤島,被高聳的木柵和森嚴的守衛隔絕開來。林晚每日的生活,規律得近乎刻板。清晨聞著號角起身,在狹窄的帳篷內打坐調息,運轉《赤陽焚天訣》和《玄元煉神訣》,緩緩吸收著營地中比外界稍濃、卻也遠不及洞府的稀薄靈氣,以及手中所剩無幾的靈石。赤陽真火一絲絲壯大,神魂的疲憊逐漸被溫養,那道通往“煉神”境界的屏障,在一次次沖擊下,已然搖搖欲墜。
辰時、午時、酉時,他會準時前往區外東側的丙字膳堂。那是一個簡陋的大棚,提供的食物無非是些粗糲的靈谷餅、寡淡的菜湯,偶爾有些獵獲的低階妖獸肉,對補充氣血有些許裨益,但遠遠無法滿足他恢復傷勢和修煉所需。領取食物的隊伍排得很長,大多是些穿著和他一樣灰撲撲服飾、神色或麻木、或警惕、或桀驁的“待察弟子”和臨時收攏的散修。彼此間很少交談,眼神碰撞間多是冷漠與疏離。
林晚沉默地排隊,領食,然后尋個角落,快速吃完。他盡量避免引人注目,但腰間那塊“丙未三七”的木牌,以及他過于平靜沉穩的氣質(與大多數惶惶不安或滿腹怨氣的待察者不同),還是讓一些人暗中側目。
他也默默觀察著周圍。丙字區魚龍混雜,除了像他這樣身份存疑的弟子,更多是因各種緣由被貶斥、懲罰,或犯有過錯被發配至此的玄云宗低階弟子,以及一些因戰亂投靠、但尚未通過嚴格審查的外來修士。這些人中,有眼神陰鷙、氣息駁雜的,有一臉桀驁、不服管束的,也有如驚弓之鳥、終日惶惶的。營地的守衛對這些人顯然缺乏信任,管理以高壓和限制為主,動輒呵斥甚至鞭打,沖突時有發生。
通過偶爾聽到的只言片語和仔細觀察,林晚對“接引臺”營地的情況有了更深的了解。此地由玄云宗一位金丹后期的“天璣峰”峰主坐鎮,清虛子長老是客卿,地位尊崇,但似乎并不直接掌管具體庶務。營地實際的管理者,除了主管刑名稽查的秦執事,還有負責防務、物資、人員調配等事務的幾位執事,各自背后似乎也代表著宗門內不同的派系。在這大戰臨頭、資源緊缺的前線,派系間的明爭暗斗并未停歇,反而因為利益和權力的重新分配而更加激烈。
陳玄、石勇、韓文、侯小乙四人,因清虛子的引薦和一技之長,被分別安排到了醫堂、護衛隊、謀略堂和斥候隊,雖也需接受審查,但待遇和自由度比他這“待察弟子”好得多,偶爾能在營地公共區域遠遠看到他們的身影,但彼此并未交談。
林晚知道,自己現在最需要的是時間和安靜,恢復實力,突破瓶頸。他每日除了必要的進食和領取基礎修煉物資(每月初一,他領到了五塊下品靈石和三顆最低等的“益氣丹”),幾乎足不出戶,全心修煉。
《赤陽焚天訣》的運轉越發順暢,那縷赤陽真火在丹田中已壯大到鴿卵大小,顏色愈發深邃,赤金中隱現的湛藍紋路也清晰了一絲,對靈氣的吸收轉化效率穩步提升。胸口的傷疤在赤陽真火日復一日的溫養下,已然淡化消失,內里經脈臟腑的暗傷也好了八成。最讓他驚喜的是,《玄元煉神訣》的突破,就在眼前。
這一日,深夜。萬籟俱寂,只有營寨外圍隱約傳來的風聲和巡邏隊的腳步聲。林晚盤膝坐在硬板床上,心神沉入識海。
識海之中,那輪由《玄元煉神訣》觀想、凝聚的“赤金太陽”,已然凝實如同實物,光芒璀璨,照耀著整個識海空間。經過連番生死搏殺、神魂沖擊,以及赤陽石的持續溫養,這輪“神識太陽”已然達到了第一層“凝神”的極限,只差最后一步的蛻變。
林晚凝神靜氣,將全部心神集中于此。他沒有急于沖擊,而是按照法訣記載,開始緩緩地、一絲絲地壓縮、提純這輪“神識太陽”。如同百煉精鋼,去蕪存菁。
過程緩慢而痛苦,每一次壓縮,都仿佛在撕裂自己的靈魂,帶來難以言喻的脹痛與暈眩。但他緊守靈臺,以《赤陽焚天訣》的堅韌意志為引,以赤陽石那恒定溫熱的支持為后盾,堅定不移地進行著。
時間一點點過去。汗水浸透了他的灰衣,額角青筋暴露,身軀微微顫抖。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卻越來越亮。
終于,在某個臨界點,那輪被壓縮到極致、僅有拳頭大小、卻凝練璀璨到無法直視的“赤金太陽”,轟然向內一縮!并非潰散,而是發生了質的蛻變!
赤金色的光芒內斂,化作一顆僅有黃豆大小、卻更加凝實、仿佛蘊含無窮智慧與力量的暗金色“神念晶核”!晶核緩緩旋轉,散發出遠比之前強大、凝練、靈動數倍的神識波動!
《玄元煉神訣》第二層——“煉神”,成!
剎那間,林晚只覺天地為之一清!原本只能外放二十丈左右的神識,瞬間暴漲,輕松突破三十丈、四十丈……最終穩定在五十丈范圍!而且神識的“質感”截然不同,更加凝練如絲,探查更加細膩入微,甚至能隱隱感知到空氣中靈氣流動的細微軌跡,能“看”到帳篷外泥土中蟲蟻的爬行,能“聽”到更遠處守衛換崗時低沉的交談!對自身靈力的掌控,也達到了一個全新的層次,心念微動,赤陽真火便可如臂使指,精細操控。
他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神光湛然,旋即內斂,恢復平靜。但整個人的氣質,卻無形中多了一份沉靜與深邃。
“煉神境……果然不同凡響。”林晚心中喜悅。神識的大幅提升,對他修煉、戰斗、煉丹、乃至應對復雜局勢,都有難以估量的好處。更重要的是,這意味著他在仙道之路上,又穩穩地踏出了一步。
他正欲繼續鞏固,忽然,增強后的神識捕捉到帳篷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與尋常巡邏截然不同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刻意放輕,走走停停,似乎在附近徘徊、窺探。
不是守衛!守衛的腳步聲沉重規律,且不會如此鬼祟。是沖著自己來的?林晚心中一凜,立刻將剛剛突破、還有些外溢的神識波動盡數收斂,只留下一絲極其微弱的感應,如同最耐心的獵人,靜靜“看”向帳篷外。
只見月光(血月光芒被帳篷遮擋大半)下,兩個穿著丙字區灰衣、但身形矯健、眼神閃爍的身影,正一左一右,悄無聲息地靠近他的帳篷。兩人修為都不弱,一個煉氣五層,一個煉氣六層,在丙字區算是“高手”了。他們手中并無兵刃,但指間隱有寒光閃爍,似乎是淬了毒的細針或短刺。
兩人在帳篷外丈許處停下,交換了一個眼色。其中煉氣六層那人,嘴唇微動,似乎以傳音入密對同伴說了句什么,隨即,兩人同時出手!四道細微的、幾乎無聲的破空聲響起,數點寒芒分從左右,射向帳篷簾門縫隙以及側面的篷布!目標直指盤坐床上的林晚周身數處要害!
偷襲!而且是早有預謀、配合默契的偷襲!在這守衛森嚴的營地內,在丙字區,竟然有人敢直接對“待察弟子”下殺手?!
電光石火間,林晚腦中念頭飛轉。是誰?趙元吉、劉焱的手伸到這里了?還是自己在營地中無意間得罪了什么人?抑或……與自己“待察弟子”的身份,或那枚“天樞令”有關?
來不及細想,寒芒已至!那淬毒的暗器速度極快,角度刁鉆,封死了他閃避的空間。
然而,林晚此刻神識已入“煉神”,感知何其敏銳!在暗器襲來的剎那,他身形未動,心念卻已如電!丹田內赤陽真火轟然流轉,并未外放形成護罩(那會驚動守衛),而是瞬間在體表皮膚之下,凝聚出數層薄如蟬翼、卻堅韌無比的赤陽真火罡氣!
“噗噗噗噗!”
四聲輕微悶響,如同細針扎入厚牛皮。那淬毒暗器擊中林晚身體,卻如同撞上了無形的鐵壁,被赤陽真火罡氣輕易擋住、灼燒,發出細微的“嗤嗤”聲,毒性瞬間被霸道的赤陽真火煉化,暗器本身也扭曲變形,無力墜地。
帳篷外的兩人顯然沒料到林晚反應如此之快,防御如此詭異強悍(他們甚至沒看到靈力護罩的光芒),俱是一愣。
就在他們愣神的這一剎那——
林晚動了!
他身形如同鬼魅般從床上一彈而起,并未破帳而出,而是右手并指如劍,隔空虛點!兩道凝練到極致、僅有發絲粗細、無聲無息的赤金色“赤陽指”勁氣,穿透帳篷篷布,精準無比地射向帳外兩人的丹田氣海位置!
“呃!”“啊!”
兩聲短促壓抑的痛哼幾乎同時響起!帳外兩人如遭雷擊,只覺得一股灼熱霸道、帶著破邪屬性的詭異勁氣瞬間侵入丹田,將他們凝聚的靈力打得潰散,丹田劇痛,經脈如焚,瞬間失去了大部分戰斗力,踉蹌后退,撞在身后的木柵上,發出悶響。
“什么人?!”
“丙字區有動靜!”
這邊的聲響終于驚動了不遠處的巡邏守衛。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喝聲迅速靠近。
林晚眼神冰冷,知道不能留下活口拷問,以免節外生枝。他心念再動,又是兩道更加凝練的“赤陽指”勁氣射出,直取兩人眉心!
“噗!噗!”
兩聲輕微的、如同瓜果破裂的聲響。帳外兩人身軀一僵,眼中的驚駭與痛苦瞬間凝固,隨即瞳孔渙散,軟軟倒地,氣息全無。眉心處,各有一個細小的焦黑孔洞,邊緣光滑,仿佛被最灼熱的細針穿透。
整個過程,從遇襲到反殺,不過兩三息時間。快、準、狠,沒有給敵人任何反應和呼救的機會,也最大限度地避免了驚動更多人。
當一隊五名煉氣中期的巡邏守衛手持兵刃、如臨大敵地沖到林晚帳篷前時,只看到地上倒著兩具眉心焦黑、已然斃命的丙字區弟子尸體,以及……掀開帳篷簾門,面色“蒼白”(刻意運轉氣血逆行)、眼神“驚魂未定”、衣衫略顯凌亂(自己弄的)站在那里的林晚。
“怎么回事?!”守衛隊長,一個煉氣七層的黑臉大漢,厲聲喝問,目光銳利地掃過尸體和林晚。
林晚深吸一口氣,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后怕與憤怒交織的神色,指著地上尸體,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回、回稟師兄!弟子正在帳中修煉,這兩人突然靠近,以淬毒暗器偷襲弟子!弟子倉促間以護身功法抵擋,并、并下意識反擊,沒、沒想到……”他恰到好處地停頓,顯得既驚懼又有些“失手殺人”的惶恐。
守衛隊長蹲下身,檢查了兩具尸體。眉心焦黑孔洞,邊緣有灼燒痕跡,顯然是極其霸道的火屬性指力一擊斃命。尸體手中還握著未及發射的毒針筒,身上也搜出其他淬毒暗器和丙字區身份木牌。
“是‘毒蝎’劉三和‘鬼手’張麻子!這兩個家伙是丙字區有名的刺頭,專干些偷雞摸狗、欺壓弱小的勾當,沒想到竟敢在營中行兇殺人!”一名守衛認出了尸體,低聲對隊長道。
守衛隊長眉頭緊皺,又看向林晚:“你說他們偷襲你?你可有受傷?為何他們偷襲你?”
“弟子僥幸未受傷,應是功法對毒物略有克制。”林晚“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至于為何偷襲……弟子實在不知。弟子來此不久,平日深居簡出,從未與這二人有過交集,更無仇怨。或許……是見弟子是新來的,又獨自一人,想謀財害命?”他給出一個最可能的猜測,也最符合“待察弟子”之間常見的弱肉強食邏輯。
守衛隊長盯著林晚看了半晌,又看了看地上尸體那干凈利落的致命傷,眼中閃過一絲疑慮。一個煉氣三四層(林晚表面修為)的待察弟子,能如此干凈利落地反殺兩個煉氣中期的老手?即便是有心算無心,功法克制,這也太過匪夷所思。但現場痕跡和尸體狀況,又似乎與林晚所說吻合。
“此事蹊蹺。你,隨我去見秦執事!你們兩個,收斂尸體,仔細搜查他們住處!你們,繼續巡邏,加強丙字區警戒!”守衛隊長迅速下令,然后對林晚道:“走吧,林晚。此事需由秦執事定奪。”
“是。”林晚低頭應道,心中卻是一片冰冷。果然還是驚動了秦執事。不過自己占著“自衛反擊、受害者”的理,現場也處理得干凈,最多是功法“特殊”引起懷疑。正好,他也想看看,這背后到底是誰在指使。
他跟在守衛隊長身后,朝著“刑名”石屋走去。夜色中,營火搖曳,將他平靜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這看似平靜的營地,暗流比他想象的更加洶涌。而他的反擊,或許只是掀開了這潭渾水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