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青石鎮,林晚一路向東。
身上只有十七個銅板,一小包雜糧餅,這就是全部家當。白天趕路,夜里找個避風處蜷著睡。渴了喝山泉溪水,餓了啃兩口硬得硌牙的餅子。腳上的草鞋磨破了,用樹皮藤條湊合綁著繼續走。
第五天,糧盡了。
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山道上,林晚餓得眼前發花。懷里石子溫溫的,那股暖意順著心口往四肢散,讓他勉強還能邁得動腿。他試過按照偷學來的呼吸法調息,餓得發慌時,那股微弱的熱流似乎能緩解些許,但終究抵不過實實在在的糧食。
得找吃的。
他鉆進路旁林子,想找點野果。這個時節,果子還沒熟,都是又青又澀。扒開一片灌木叢,忽然瞧見幾只肥碩的山鼠驚惶竄過。林晚想都沒想,柴刀脫手甩出——這是他在山里砍柴時練就的,打野兔山雞準頭不錯。
“篤”一聲,柴刀釘在樹干上,刀鋒擦著一只山鼠的尾巴過去,毛掉了一撮,鼠卻跑了。
林晚走過去拔下刀,靠在樹上喘氣。餓,累,還有種說不出的茫然。臨淵城還有多遠?去了又能怎樣?仙緣?那玩意兒比山里的靈芝還稀罕,能輪得到他一個砍柴的?
正想著,林子深處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夾雜著低低的嗚咽。
他握緊柴刀,悄聲摸過去。撥開一片茂密的藤蘿,眼前景象讓他一愣。
是只半大的黑狗,左后腿被捕獸夾死死咬住,鐵齒嵌進皮肉,血把周圍的地都染深了。狗見他過來,掙扎著想站起,喉嚨里發出威脅的“嗚嗚”聲,眼神卻慌。
林晚蹲下身,沒靠太近。狗掙扎得更厲害,可越掙,那夾子咬得越深。他想起以前在鎮上見過屠戶殺狗,也見過受傷的野狗反咬救它的人。
“別動。”他低聲說,眼睛盯著狗眼,慢慢伸出手。
狗齜牙,喉音更重。
林晚手沒停,一點點靠近夾子的彈簧機關。他見過這種夾子,鎮上的獵戶用過。手指觸到冰涼的鐵片,摸索到卡榫的位置,用力一扳——
“咔嗒。”
鐵夾彈開。黑狗猛地一縮腿,嗚咽著退后幾步,瘸著腿,警惕地看他。
林晚也后退,把柴刀放到腳邊,攤開手示意沒威脅。一人一狗對峙了一會兒。林晚從懷里摸出最后半塊餅子——硬得像石頭,掰了一小塊,扔過去。
餅塊滾到狗面前。狗低頭嗅嗅,又看看他,終于低頭叼起,狼吞虎咽咽下,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林晚把剩下的大半塊也扔過去。狗吃了,眼神里的戒備少了些,慢慢趴下來,舔著受傷的腿。
“走吧。”林晚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撿起柴刀,轉身離開。他自己還餓著,救不了第二次。
走了約莫一炷香,他察覺有東西跟著。回頭,那黑狗瘸著腿,不遠不近地綴在后面,見他回頭,就停下來,耷拉著耳朵。
“跟著我也沒吃的了。”林晚說。
狗不動,就看著他。
林晚嘆口氣,繼續走。狗也跟著。就這么走走停停,又翻了兩個山頭,天色漸晚。林晚找了個背風的山坳,拾了點干柴,用火折子生起一小堆火——火折子是娘留下的,他一直舍不得用。
火光一起,那狗在幾步外趴下了,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映著火光,亮亮的。
林晚烤了烤凍僵的手,肚子里空得發疼。忽然,那黑狗站了起來,耳朵豎起,鼻子朝空氣里嗅了嗅,然后扭頭鉆進旁邊灌木叢,不見了。
林晚沒在意。過了一小會兒,灌木叢嘩啦響,狗叼著個東西回來,扔到他腳邊。
是只肥兔子,脖子被咬斷了,還溫熱。
林晚愣住。狗沖他低低“嗚”了一聲,用鼻子把兔子往前拱了拱。
“……謝了。”林晚喉嚨有點發干。他利索地剝皮去內臟,用樹枝串了,架在火上烤。油脂滴進火里,噼啪作響,肉香彌漫開來。
他撕下一條烤得焦香的后腿,扔給狗。狗叼住,趴到一邊啃。林晚這才大口吃了起來。肉進肚,那股抓心撓肝的餓勁才緩過來。
有了這狗——他給它起名叫“黑子”——路上似乎沒那么難熬了。黑子機靈,能逮野兔山雞,還能預警。有一回夜里,林晚睡得沉,是黑子把他拱醒,他才發現不遠處灌木叢里有對綠油油的眼睛,是狼。他握緊柴刀,和黑子背靠背,與那頭孤狼對峙了半宿,直到天蒙蒙亮,狼才退走。
第十天下午,山路盡頭,終于看到了城墻的影子。
臨淵城。
城墻是暗青色的,很高,比青石鎮的土圍子氣派太多。城門洞開,進出的人流車馬絡繹不絕。林晚跟著人群往里走,守門的兵丁瞥了他一眼破舊的衣裳和身后的黑狗,皺了皺眉,但沒攔。
城里是另一番天地。青石板路寬闊,兩旁店鋪鱗次櫛比,酒旗招展。挑擔的貨郎、叫賣的小販、騎馬坐轎的、行色匆匆的,人聲鼎沸,空氣里混雜著各種食物、香料、牲畜的氣味。
林晚站在街口,有點發懵。他長這么大,第一次見到這么多人,這么熱鬧的街市。青石鎮那條唯一的土街,跟這里比,簡直像個土窩。
黑子緊貼著他的腿,耳朵豎著,警惕地看著周圍。
得先找個落腳處,再打聽消息。
他順著人流往前走,留意著墻上的招貼。碼頭扛大包,一天管兩頓,八個錢。不行,黑子不能帶。酒樓后廚幫工,包吃住,一個月二百錢。這個還行,可人家看他瘦,又帶條狗,直擺手。
轉到西城,這邊明顯雜亂些,房屋低矮,路面也臟。空氣里有股魚腥和河水特有的腥氣——這邊靠近碼頭。林晚看到個巷口掛著破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老陳腳店”,便宜。
店里光線昏暗,一個干瘦的老頭在柜臺后打盹。一晚上通鋪五個錢,黑子得栓后院。林晚掏出五個磨得發亮的銅板。老頭抬眼皮瞅了瞅,指了指后面。
通鋪大屋里睡了七八個人,汗味、腳臭味混在一起。林晚撿了靠墻的角落,和衣躺下。黑子栓在后院,能聽到它偶爾不安地撓地聲。
睡不著。他摸著懷里的石子,想著白天在城里看到的。有穿著綢緞的富家公子,有騎馬挎刀的江湖人,還有幾個穿著統一青色短褂、神色倨傲的年輕人,路人見了都自動讓道。他問旁邊賣炊餅的大爺,那是些什么人。大爺壓低聲音說:“玄刀門的,城里一霸,可別招惹。”
玄刀門?沒聽過。不是修仙的。
仙人在哪里?該怎么找?像沒頭蒼蠅。
接下來幾天,林晚在城里轉悠。他找了份短工,給一家米鋪卸貨,一天十個錢,不管飯。中午就買個最便宜的黑面饃,蹲在河邊和黑子分著吃。他專往茶館、酒樓、人多嘴雜的地方湊,豎起耳朵聽。
聽到了不少江湖軼事,誰和誰結了仇,哪個鏢局走了趟大鏢,哪里出了兇案。也偶爾聽到有人提起“仙師”“法術”之類的字眼,但細問下去,要么是道聽途說,要么是神神鬼鬼的鄉野奇談,沒一句靠譜。
倒是聽說了另一件事。下個月初,臨淵城三年一度的“百行大會”要開了,說是各行業的手藝人、武行、甚至據說有些“有本事”的奇人異士,都會來湊熱鬧,交流、比試、招人。城主府主持,就在城中心的廣場。
林晚心里一動。這或許是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