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武道之巔,不過螻蟻
林晚的狂喜并未持續太久。
就在他發現內力、于林中長嘯的第二天傍晚,他拖著疲憊但輕快的步伐回到山神廟時,心頭的警兆驟然而生。
太安靜了。
往常這個時間,總有些蟲鳴鳥叫,可此刻,廟宇周圍一片死寂。連風都仿佛凝固了。
他腳步一頓,手已悄然按上腰間柴刀的粗糙木柄。目光銳利地掃過廟門、斷墻、以及周圍熟悉的灌木叢。
“既然回來了,就進來吧。”
一個低沉而威嚴的聲音,從破廟內傳出。這聲音林晚記得,正是趙家武館的館主,趙師傅。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他沒有逃跑。在真正的武者面前,以他那點粗淺功夫,逃跑毫無意義,只會自取其辱。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松開握刀的手,整理了一下破舊的衣衫,邁步走進了山神廟。
廟內,與他早上離開時并無二致。但神像前的空地上,多了三個人。
趙師傅坐在不知從哪里搬來的一把破木椅上,雙手扶著膝蓋,腰背挺直如松。他身后,站著兩個人,正是那日帶頭毆打林晚的壯碩青年——趙師傅的大弟子趙虎,以及另一個身材高瘦、目光陰鷙的弟子。
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林晚身上。趙虎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和殘忍,高瘦弟子則眼神冰冷,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唯有趙師傅,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趙師傅。”林晚在丈許外站定,微微躬身。禮數不缺,但脊梁挺得筆直。
趙師傅沒應聲,只是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手臂、肩膀、腰腿等部位停留片刻,緩緩開口:“筋骨結實了不少,步履也穩了。看來這三個月,你沒白用功。”
林晚沉默。對方顯然已調查清楚。
“偷學武功,是江湖大忌。”趙師傅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輕則廢去武功,重則取走性命。這規矩,你可知道?”
“知道。”林晚的聲音有些干澀。
“既然知道,為何還要犯?”趙師傅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壓力彌散開來,并非內力外放,而是久居上位、生殺予奪的氣勢。
林晚感到呼吸微窒,但他抬起頭,迎著趙師傅的目光:“因為我想活下去,想活得像個人,而不是一條可以被隨意踢打的野狗。”
趙虎怒喝:“放肆!怎么跟師傅說話的!”
趙師傅抬手,止住了趙虎。他看著林晚眼中那份壓抑的火焰和倔強,沉默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有些莫名,其中竟夾雜著一絲林晚無法理解的、近乎悲憫的情緒。
“你想學武,是為了不受欺負,為了出人頭地,是嗎?”趙師傅問。
“是。”林晚的回答簡短有力。
“那如果我告訴你,即便你練到我這個程度,即便你成為這青石鎮,甚至方圓百里內最強的武者……”趙師傅頓了頓,語氣變得異常奇異,“在某些存在眼中,依舊不過是強壯一點的螻蟻,你信嗎?”
林晚愣住了。他不明白趙師傅為何突然說這個。
趙師傅沒有解釋,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破廟門口,仰頭望向晦暗的夜空。暮色四合,遠處鎮上的燈火星星點點。
“我練武四十年,‘斷山勁’練到第七重,開碑裂石不在話下。在這青石鎮,人人敬我畏我。”趙師傅的聲音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自嘲,“我也曾以為,這就是力量的巔峰,足以安身立命,庇護一方。”
他轉過身,看著林晚:“直到二十年前,我外出游歷,在三百里外的黑風山,親眼看到……”
他的話戛然而止。
不僅是他,廟內的所有人,包括林晚,都在同一時間,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從心頭升起。那并非聲音,也非氣勢,而是一種源自生命層次的本能敬畏,仿佛有什么無法理解、無法揣度的存在,正在飛速靠近。
緊接著,遠處天際,亮起一點青色光芒。
那光芒初時極遠,瞬息間便已臨近。并非流星,因為它在移動中不斷調整方向,目標明確——正是青石鎮西面那片連綿的、在夜色中如同巨獸匍匐的落霞山脈!
離得近了,借著最后的天光,廟內的四人終于看清。
那青光之中,赫然是一個人影!
一個身著樸素灰色長袍的青年,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面容普通,神情淡漠。他腳下,踩著一柄長約三尺、吞吐著青色光暈的長劍,正破空而行!夜風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卻穩如磐石,目光平靜地俯視著下方蒼茫大地。
御劍飛行!
傳說中的……修仙者!
林晚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前這一幕,徹底顛覆了他十七年來對世界的認知。人,怎么能不借助任何外物,飛在天上?那劍,為何能發光?那速度,快得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疇!
趙師傅和兩名弟子同樣震撼得無以復加,趙虎甚至雙腿發軟,險些跪倒在地。
灰衣青年似乎察覺到了下方幾道凡人驚駭的目光,他御劍從山神廟上方百丈高空飛過時,隨意地、極其不經意地,朝著廟宇方向,輕輕揮了揮左手衣袖。
就像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沒有巨響,沒有光芒爆射。
但一股無形無質、卻沉重如山岳的恐怖力量,轟然降臨!
“噗!”
首當其沖的趙師傅,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整個人如遭重錘猛擊,雙膝一軟,“咔嚓”兩聲脆響,竟硬生生跪倒在地,將腳下的青磚跪得碎裂!他雙手撐地,渾身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額頭青筋暴起,用盡全身力氣對抗著那無所不在的恐怖壓力,卻連頭都抬不起來。
趙虎和那高瘦弟子更是不堪,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被這股力量死死按趴在地上,口鼻溢血,動彈不得,眼中只剩下無邊的恐懼。
林晚同樣不好受。在那股力量降臨的瞬間,他感覺仿佛整片天空都塌了下來,重重壓在他的身上!五臟六腑似乎都錯了位,胸口悶得無法呼吸,眼前發黑,耳中嗡鳴。他拼盡全力想要站穩,但雙腿根本不聽使喚,“撲通”一聲,整個人被狠狠摜進冰冷的泥水地里,泥漿灌入口鼻,幾近窒息。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骨骼發出的輕微“咯吱”聲。
這只是那灰衣青年隨手一揮的余波!甚至連余波都算不上,或許只是他高速飛行時帶起的一縷微不足道的氣流擾動,經過百丈距離的衰減后,波及到了他們這些“螻蟻”!
灰衣青年的目光,似乎在他們身上停留了不足百分之一剎那,那眼神淡漠到了極點,如同人類行走時,瞥見了路邊幾粒無關緊要的沙土。他微微皺了皺眉,似乎是嫌棄這凡俗之地的“濁氣”,又似乎是感應到了什么。
“區區武道螻蟻,也敢窺視靈脈波動?”
一句平淡無奇的話,仿佛自言自語,又像是某種宣告,清晰地傳入下方四人耳中。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直透靈魂的冰冷和漠然。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腳下飛劍青光大盛,速度陡然再增,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眨眼間便沒入落霞山脈深處,消失不見。
隨著他的離去,那籠罩山神廟的恐怖壓力,如同潮水般退去。
“嗬……嗬……”趙虎和高瘦弟子如同離水的魚,癱在泥水里大口喘息,臉上滿是劫后余生的驚恐。
趙師傅又咳出幾口淤血,艱難地用手臂支撐著身體,試圖站起來,試了幾次才成功。他臉色灰敗,氣息萎靡,顯然內腑已受重創。他看了一眼依舊趴在泥水里、掙扎著想要爬起的林晚,又看了看兩個狼狽不堪的弟子,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看見了嗎?”他的聲音嘶啞,帶著濃濃的苦澀和自嘲,“那就是……修仙者。”
他走到林晚身邊,彎下腰,伸出顫抖的手,將林晚從泥水里拉了起來。林晚渾身濕透,沾滿泥漿,模樣狼狽不堪,但他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用那雙黑亮的眼睛,死死盯著灰衣青年消失的方向,眼中翻涌著驚駭、茫然,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灼熱的火焰。
“武道巔峰?”趙師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落霞山脈在夜色中只剩下黑暗的輪廓,仿佛一張吞噬一切的巨口。他慘然一笑,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我練武四十年,苦修不輟,自問在這凡俗武林,也算是一號人物。可在他眼里,在他隨手一揮之下……我連站穩的資格都沒有。”
“他只用了一成力不到……不,或許連半成,一成都算不上。那只是他飛行時,無意間泄露出的一絲氣息波動罷了。”趙師傅閉上眼,仿佛又感受到了那令人絕望的碾壓感,“仙凡之別,猶如云泥。我們窮盡一生追尋的武道極致,在他們看來,不過是剛剛學會走路的孩童在揮舞木棒,幼稚可笑,不值一哂。”
林晚站在原地,任由泥水從身上滴落。夜風吹過,帶來刺骨的寒意,卻比不上他心頭掀起的驚濤駭浪。
原來,天外真的有天。
原來,他以為可以改變命運、獲得尊嚴的武道,在更高的存在面前,竟是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
趙師傅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鑿子,將他剛剛因為練出一絲內力而生出的些許驕傲和希望,鑿得粉碎。但與此同時,另一種更強烈、更灼熱、更不甘的東西,在碎裂的舊殼下,開始瘋狂滋生、蔓延。
他看著那遙不可及的、黑暗的落霞山脈,心中有一個聲音在嘶吼:
如果……如果我能成為那樣的人……
如果我能掌握那樣的力量……
趙師傅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的火焰,搖了搖頭,語氣復雜:“別想了。修仙,需要靈根,那是萬中無一的資質。更需要機緣、功法、資源……非大機緣、大毅力、大造化者不可得。我們這等凡夫俗子,能練好武,在這俗世安身立命,已是幸事。”
他頓了頓,看著林晚灰敗卻執拗的臉,終究還是緩和了語氣:“你偷學之事,就此作罷。你走吧,離開青石鎮,今夜之事,永遠爛在肚子里。對你,對武館,都好。”
說完,他不再看林晚,對兩名勉強爬起來的弟子揮了揮手:“扶我回去。今夜之事,誰敢泄露半句,門規處置!”
趙虎和高瘦弟子噤若寒蟬,連忙上前攙扶住搖搖欲墜的趙師傅,三人踉蹌著,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中。
破廟前,只剩下林晚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泥濘里。
他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沾滿泥漿、微微顫抖的手指。就是這雙手,白天剛剛在樹干上留下了拳印。可現在,那點微末的力量,顯得如此可笑。
“武道螻蟻……”
灰衣青年淡漠的話語,仿佛還在耳邊回響。
林晚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刺痛,卻讓他混亂的思緒清醒了一些。
不,不對。
如果武道盡頭只是螻蟻,那父親臨終前的話又是什么意思?“武道盡頭,或有長生”……父親只是個普通貨郎,他怎么會知道“長生”?又怎么會將武道與“長生”聯系起來?
除非……父親知道些什么?或者,他聽過某些傳說?
還有,那灰衣青年離去時說的“窺視靈脈波動”是什么意思?靈脈是什么?難道這附近……
林晚猛地轉頭,看向西面的落霞山脈。夜色濃重,山脈只剩下模糊的輪廓,但在那深處,剛才有一道青光沒入。
那里,有什么?
仙緣?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瞬間燎原。
他知道趙師傅說的是實話,修仙對凡人而言遙不可及。但……萬一呢?萬一他有機會呢?難道就因為希望渺茫,就要放棄,就要認命,繼續回去砍柴,繼續被人踩在腳下?
不!
他受夠了!受夠了貧窮,受夠了欺凌,受夠了這種看不到希望的、螻蟻般的人生!
哪怕只有億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去爭,去搏!
修仙者……御劍飛行……掌控天地之力……
林晚的眼中,那簇被現實澆得幾乎熄滅的火焰,不僅沒有熄滅,反而因為接觸到更廣闊、更驚人的世界,而燃燒得更加猛烈,更加不顧一切。
他轉身,走回破廟。脫下濕透的破爛外衣,擰干,用還算干凈的里襯擦去臉上的泥漿。動作緩慢,卻異常堅定。
他需要計劃。盲目地沖進落霞山脈是找死。他需要了解更多關于修仙者、關于靈脈、關于那個世界的信息。青石鎮太小,趙師傅或許知道一些,但肯定不會告訴他。
或許,該離開這里,去更大的地方。聽說東邊五百里外有座大城叫“臨淵城”,那里商賈云集,消息靈通,或許能有線索。
對,去臨淵城!
林晚下定決心。他將那柄生銹的柴刀仔細擦拭干凈,插回腰間。收拾好僅有的幾件破舊行李,其實也就是一個小包袱,里面是兩件打滿補丁的換洗衣物,幾個硬邦邦的雜面餅,以及幾十個攢下的銅板。
最后,他摸了模兄口那枚溫熱的赤陽石。這石頭,今天似乎也格外溫暖。
“不管前路如何,總比留在這里等死強。”
他對著殘破的山神像,默默鞠了一躬,算是告別這個遮風擋雨(雖然也沒遮住多少)數月的“家”。
然后,他背起小小的包袱,走出破廟,沒有回頭,邁開腳步,踏著泥濘,向著東方,向著未知的臨淵城,也向著那虛無縹緲卻光芒萬丈的仙緣,大步走去。
夜色吞沒了他瘦削卻挺直的背影。
山風嗚咽,仿佛在訴說一個平凡少年,踏上不平凡道路的伊始。
他并不知道,今夜所見,所經歷的碾壓與震撼,所立下的決心,將會如何徹底改變他的人生軌跡。他更不知道,懷中的赤陽石,在他心潮澎湃、決心踏上尋仙之路的此刻,內部那玄奧的紋路,似乎微微亮了一瞬,溫度也悄然升高了一絲,仿佛在回應著他那顆不甘平凡的心。
仙路渺渺,道阻且長。
但少年,已啟程。